科舉
卷宗

明 · 正德十六年(1521) · 進士 · 殿試 · 策

明正德十六年殿試策問明正德十六年殿试策问

同科 陸釴 · 楊維聰

可信度三級:後人輯錄,所記須存疑。

原文 · 今譯

逐句對齊
題

皇帝制曰:朕惟自古人君臨御天下,必慎厥初,而爲其臣者亦未嘗不以慎初之說告之。蓋國家之治忽,君子、小人之進退,世道之否泰,其機皆繫於此,誠不可以不慎也。然觀之《詩》、《書》所載,則亦不能無疑焉。皇帝制曰:朕惟自古人君临御天下,必慎厥初,而为其臣者亦未尝不以慎初之说告之。盖国家之治忽,君子、小人之进退,世道之否泰,其机皆系于此,诚不可以不慎也。然观之《诗》、《书》所载,则亦不能无疑焉。

今譯待寫

二

舜正月上日受終於文祖,首察璣衡以齊七政,而類禋望遍之並舉,觀天交神,庶政固在所先矣。異時月正元日,格於文祖,詢四嶽,闢四門,明目達聰,惟恐或後,且進十二牧而歷諮之,豈聽言用人又在所急軟?太甲元祀,祗見厥祖,伊尹明言烈祖之成德,以訓於王。是天下之政,無大於法祖宗矣。高宗恭默思道,傅說告之,尤拳拳遜志時敏之務,典學亦豈容緩軟?成王即位,周公作《無逸》,舉三宗以勸之,惟以畏天愛民爲主;《訪落》一詩,乃又以盡下情守家法爲說;《立政》書,又以三宅三俊爲不可忽,終之無誤庶獄爲重。意固各有在軟?抑又有可疑者,禹受命於神宗,不旋踵會羣后,誓師徵苗。康王率循天下,人臣進戒,首以張皇六師爲言,他務未遑。顧以兵事先之,何軟?若乃禹祗承於帝,有精一執中之傳;湯黜夏命,有克綏厥猷之任。武王勝殷,訪《洪範》於箕子,踐阼,授《丹書》於尚父。且退,而几席、觴豆、刀劍、戶牖,莫不有銘,則又萬世道學淵源所自,未可以尋常政事目之也。然則,人君慎初之道,果孰有外於是軟?舜正月上日受终于文祖,首察玑衡以齐七政,而类禋望遍之并举,观天交神,庶政固在所先矣。异时月正元日,格于文祖,询四岳,辟四门,明目达聪,惟恐或后,且进十二牧而历咨之,岂听言用人又在所急软?太甲元祀,祗见厥祖,伊尹明言烈祖之成德,以训于王。是天下之政,无大于法祖宗矣。高宗恭默思道,傅说告之,尤拳拳逊志时敏之务,典学亦岂容缓软?成王即位,周公作《无逸》,举三宗以劝之,惟以畏天爱民为主;《访落》一诗,乃又以尽下情守家法为说;《立政》书,又以三宅三俊为不可忽,终之无误庶狱为重。意固各有在软?抑又有可疑者,禹受命于神宗,不旋踵会群后,誓师征苗。康王率循天下,人臣进戒,首以张皇六师为言,他务未遑。顾以兵事先之,何软?若乃禹祗承于帝,有精一执中之传;汤黜夏命,有克绥厥猷之任。武王胜殷,访《洪范》于箕子,践阼,授《丹书》于尚父。且退,而几席、觞豆、刀剑、户牖,莫不有铭,则又万世道学渊源所自,未可以寻常政事目之也。然则,人君慎初之道,果孰有外于是软?

三

漢、唐、宋以來,其君臣之間蓋無足與於斯者。然一代之治功、論議,亦不可泯。觀夫求端於天之策,治審所尚之疏,尚德緩刑之書,盪滌煩苛之奏,與夫先天要說之十事,奉天罪己之一詔,元祐修德爲治之十要,淳熙謹始自新之十目,皆於初政深致意焉。其與十漸之慮,五始之義,三卿序進授策之戒,指歸所在,其果無大相遠軟?汉、唐、宋以来,其君臣之间盖无足与于斯者。然一代之治功、论议,亦不可泯。观夫求端于天之策,治审所尚之疏,尚德缓刑之书,荡涤烦苛之奏,与夫先天要说之十事,奉天罪己之一诏,元祐修德为治之十要,淳熙谨始自新之十目,皆于初政深致意焉。其与十渐之虑,五始之义,三卿序进授策之戒,指归所在,其果无大相远软?

四

夫人事有本末,物理有終始,王道之施設固有先後。端本所以治末,謹始所以圖終,施之宜先則不可以少後,皆治體所關甚大,不可以苟焉者。何衆說不能以歸一軟?夫人事有本末,物理有终始,王道之施设固有先后。端本所以治末,谨始所以图终,施之宜先则不可以少后,皆治体所关甚大,不可以苟焉者。何众说不能以归一软?

五

朕奉天明命,嗣承祖宗大統,臨御以來,釐革弊政,委任舊臣,凡夫敬天法祖,修德勤政,求賢納諫,講學窮理,節財愛民諸事,惟日孜孜,次第舉行。取《無逸》中嘉靖殷邦之一語,建號紀元。方將體元居正,以求儷美《詩》、《書》所稱帝王熙明之治。特進爾多士於廷,諮以慎初之道。朕奉天明命,嗣承祖宗大统,临御以来,厘革弊政,委任旧臣,凡夫敬天法祖,修德勤政,求贤纳谏,讲学穷理,节财爱民诸事,惟日孜孜,次第举行。取《无逸》中嘉靖殷邦之一语,建号纪元。方将体元居正,以求俪美《诗》、《书》所称帝王熙明之治。特进尔多士于廷,咨以慎初之道。

六

爾多士,尚酌古準今,稽經訂史,明本末之要,審先後之序,悉意敷陳,用輔朕維新之意。尔多士,尚酌古准今,稽经订史,明本末之要,审先后之序,悉意敷陈,用辅朕维新之意。

答卷楊維聰卷狀元
一

臣對:臣聞帝王之御天下也,有治法,有心法。酌其因革,制其緩急,足以周天下之務,立天下之綱,是謂治法;根於躬行,原於心得,使其出之而有本,運之而不窮,是謂心法。治法不善,則施爲注措之間,乖謬舛錯,必無以成治。苟治法善矣,心法或未端焉,則科條雖具,品式雖詳,亦彌文粉飾,而未必徵之實事,勉強一時,而不能持於悠久,雖欲言治,皆苟而已。故心法存於內以爲之本,治法施於外以爲之用。本端而末治,體立而用行,斯爲治不易之常道也。況人君臨御之初,天命眷顧方新,人心向望方切,治忽否泰之機胥此焉系。所以慎其初而圖其終者,可不加之意耶?是故得心法而舉治法,三代以上之所以善治也;心法不純而治法亦有所未備,三代以下之所治不古若也。然則,今日慎初之道,奚有外於是二法哉?臣对:臣闻帝王之御天下也,有治法,有心法。酌其因革,制其缓急,足以周天下之务,立天下之纲,是谓治法;根于躬行,原于心得,使其出之而有本,运之而不穷,是谓心法。治法不善,则施为注措之间,乖谬舛错,必无以成治。苟治法善矣,心法或未端焉,则科条虽具,品式虽详,亦弥文粉饰,而未必征之实事,勉强一时,而不能持于悠久,虽欲言治,皆苟而已。故心法存于内以为之本,治法施于外以为之用。本端而末治,体立而用行,斯为治不易之常道也。况人君临御之初,天命眷顾方新,人心向望方切,治忽否泰之机胥此焉系。所以慎其初而图其终者,可不加之意耶?是故得心法而举治法,三代以上之所以善治也;心法不纯而治法亦有所未备,三代以下之所治不古若也。然则,今日慎初之道,奚有外于是二法哉?

今譯待寫

二

欽惟皇帝陛下,睿哲天挺,仁孝夙成,昔潛藩邸之時,已係元元之望,一旦龍飛虎變,御極當天,宵旰孜孜,勵精圖治,任耆舊之臣,釐積習之弊,天下之人莫不延頸舉踵,觀政聽風,思見德化之成。臣以草茅,首蒙賜對,雖至愚陋,不足仰承休德,而喜慶之深,敢不掇拾舊聞,對揚清問之萬一?钦惟皇帝陛下,睿哲天挺,仁孝夙成,昔潜藩邸之时,已系元元之望,一旦龙飞虎变,御极当天,宵旰孜孜,励精图治,任耆旧之臣,厘积习之弊,天下之人莫不延颈举踵,观政听风,思见德化之成。臣以草茅,首蒙赐对,虽至愚陋,不足仰承休德,而喜庆之深,敢不掇拾旧闻,对扬清问之万一?

三

臣惟人君之治天下有機焉,識治勢者乘其機以爲之,則力不勞而功可成。所謂機者,初是也。蓋臨御之初,好惡未著,雖有邪佞之臣,卒然不敢售其奸,唯左右觀望,一有隙焉,即投以所好。人君唯好之慾也,於是溺其所可樂,忘其所可懼,而後彼得以肆,天下之事,將遂僨焉以至於不可爲。誠自其初謹之,不墮於小人之計,小人亦洗心滌慮,唯正之趨矣。是故識其機者,慎其初,不慎其初,不識其機也。識其機,則國家由之而治,君子由之而進,世道由之而泰。不識其機則治者忽,進而退,泰者否矣。其關係豈小小哉!太甲初嗣位,伊尹告曰:“今王嗣厥德,罔不在初。”成王初營洛,召公告曰:“若生子,罔不在厥初生,自貽哲命。”自古人君臨御天下,率以慎初爲事,臣之賢者,亦未嘗不以慎初之說告之也。臣請稽經訂史,用聖制所及者條陳之。臣惟人君之治天下有机焉,识治势者乘其机以为之,则力不劳而功可成。所谓机者,初是也。盖临御之初,好恶未著,虽有邪佞之臣,卒然不敢售其奸,唯左右观望,一有隙焉,即投以所好。人君唯好之欲也,于是溺其所可乐,忘其所可惧,而后彼得以肆,天下之事,将遂偾焉以至于不可为。诚自其初谨之,不堕于小人之计,小人亦洗心涤虑,唯正之趋矣。是故识其机者,慎其初,不慎其初,不识其机也。识其机,则国家由之而治,君子由之而进,世道由之而泰。不识其机则治者忽,进而退,泰者否矣。其关系岂小小哉!太甲初嗣位,伊尹告曰:“今王嗣厥德,罔不在初。”成王初营洛,召公告曰:“若生子,罔不在厥初生,自贻哲命。”自古人君临御天下,率以慎初为事,臣之贤者,亦未尝不以慎初之说告之也。臣请稽经订史,用圣制所及者条陈之。

四

舜攝位,任睿璣玉衡以齊七政,而觀天之道盡,類上帝,堙六宗,望山川,遍羣神,而交神之禮舉。及其即位,詢四嶽,闢四門,明四目,達四聰,務進賢以決壅蔽之患,且進十二牧,而歷以五事諮之,務用人以賴輔理之益。伊尹作《伊訓》,明言烈祖之成德以訓太甲,蓋逆知其欲敗度縱敗禮,顛覆湯之典刑,故以法祖爲說。高宗以交修命傅說,說告之曰:“惟學遜志,務時敏,厥修乃來。”則以君德即修,然後大臣可舉其職也。周公作《無逸》以訓成王,舉殷中宗、高宗、祖甲畏天愛民之事,欲其知小人之依,以爲祈天永命之本。成王朝廟聽政,思先人顧托之重,乃作《訪落》一詩,延羣臣以盡下情,率昭考以守家法。《立政》一書,周公戒成王以任用賢才之道,始以宅俊爲不可忽,而終之以無誤庶獄爲重,使王尤知刑獄之可畏,必專有司牧夫之任,而不以己誤之也。舜摄位,任睿玑玉衡以齐七政,而观天之道尽,类上帝,堙六宗,望山川,遍群神,而交神之礼举。及其即位,询四岳,辟四门,明四目,达四聪,务进贤以决壅蔽之患,且进十二牧,而历以五事咨之,务用人以赖辅理之益。伊尹作《伊训》,明言烈祖之成德以训太甲,盖逆知其欲败度纵败礼,颠覆汤之典刑,故以法祖为说。高宗以交修命傅说,说告之曰:“惟学逊志,务时敏,厥修乃来。”则以君德即修,然后大臣可举其职也。周公作《无逸》以训成王,举殷中宗、高宗、祖甲畏天爱民之事,欲其知小人之依,以为祈天永命之本。成王朝庙听政,思先人顾托之重,乃作《访落》一诗,延群臣以尽下情,率昭考以守家法。《立政》一书,周公戒成王以任用贤才之道,始以宅俊为不可忽,而终之以无误庶狱为重,使王尤知刑狱之可畏,必专有司牧夫之任,而不以己误之也。

五

若夫禹受命神宗,不旋踵會羣后,誓師徵苗,康王率循天下,召公進戒,首以張皇六師爲言,似若忽內而重外者。然聖人之治,固不因外以廢內,亦不因內以遺外。有苗弗率,民棄不保,禹承舜命,安得不徵之?然班師振旅,誕敷文德,卒格於幹羽兩階之化。周至康王三葉矣,承平既久,玩愒隨之,老臣愛君,得不以張皇六師爲戒。且張皇雲者,亦國之常政。軍伍藏於井甸,陳法講於蒐獮,巡邊四徵,寓於巡狩。會同儆軍,實閱器械嚴紀律而已。非若後世守文者以兵爲諱,喜功者則又窮兵贖武之爲也。若夫禹受命神宗,不旋踵会群后,誓师征苗,康王率循天下,召公进戒,首以张皇六师为言,似若忽内而重外者。然圣人之治,固不因外以废内,亦不因内以遗外。有苗弗率,民弃不保,禹承舜命,安得不征之?然班师振旅,诞敷文德,卒格于干羽两阶之化。周至康王三叶矣,承平既久,玩愒随之,老臣爱君,得不以张皇六师为戒。且张皇云者,亦国之常政。军伍藏于井甸,陈法讲于蒐狝,巡边四征,寓于巡狩。会同儆军,实阅器械严纪律而已。非若后世守文者以兵为讳,喜功者则又穷兵赎武之为也。

六

夫三代以上之君,臨御之初,莫不急所先務,其治法可謂舉矣。至其心法之所存,則尤致意焉。是故“人心惟危,道心惟微,惟精惟一,允執厥中”,禹之祗承於帝也。“惟皇上帝,降於下民,若有恆性,克綏厥猷惟後”,湯之自任於已也。武王之始克商也,訪《洪範》於箕子,初一曰五行,次二曰敬用五事,次三曰農用八政,次四曰協用五紀,次五曰建用皇極,次六曰義用三德,次七曰明用稽疑,次八曰念用庶徵,次九曰向用五福,威用六極。其始踐阼也,又訪《丹書》於太公,曰敬勝怠者吉,怠勝敬者滅,義勝欲者從,欲勝義者兇,退而几席、觴豆、刀劍、戶牖莫不有銘。夫武王之皇極敬義,即成湯之綏猷,成湯之綏猷,即禹之中。心法之相傳,精神之相契,有以開萬世道學之淵源。立政非此無以爲立之之本,宰事非此無以爲宰之之要。慎初之道,莫有先於此者,可以尋常政事目之哉!夫三代以上之君,临御之初,莫不急所先务,其治法可谓举矣。至其心法之所存,则尤致意焉。是故“人心惟危,道心惟微,惟精惟一,允执厥中”,禹之祗承于帝也。“惟皇上帝,降于下民,若有恒性,克绥厥猷惟后”,汤之自任于已也。武王之始克商也,访《洪范》于箕子,初一曰五行,次二曰敬用五事,次三曰农用八政,次四曰协用五纪,次五曰建用皇极,次六曰义用三德,次七曰明用稽疑,次八曰念用庶征,次九曰向用五福,威用六极。其始践阼也,又访《丹书》于太公,曰敬胜怠者吉,怠胜敬者灭,义胜欲者从,欲胜义者凶,退而几席、觞豆、刀剑、户牖莫不有铭。夫武王之皇极敬义,即成汤之绥猷,成汤之绥猷,即禹之中。心法之相传,精神之相契,有以开万世道学之渊源。立政非此无以为立之之本,宰事非此无以为宰之之要。慎初之道,莫有先于此者,可以寻常政事目之哉!

七

自是而後,若漢,若唐,若宋,不足與於斯矣。安馬上之習者,不事《詩》、《書》,修玄默之德者,崇尚黃老。投戈講藝,息馬論道矣,溺心圖讖之說。父事三老,兄事五更矣,專爲章句之習。以至銳情經術而閨門慚德,禮延文儒而聲色荒心。曰心無邪曲,顧任智謀以成功,曰重道崇儒,至指道學以爲黨。心法之傳,廖乎未有聞也。故其爲治法也,或駁焉而不純,或行焉而有所不盡。然當時羣臣之所論議,深有可取者。自是而后,若汉,若唐,若宋,不足与于斯矣。安马上之习者,不事《诗》、《书》,修玄默之德者,崇尚黄老。投戈讲艺,息马论道矣,溺心图谶之说。父事三老,兄事五更矣,专为章句之习。以至锐情经术而闺门惭德,礼延文儒而声色荒心。曰心无邪曲,顾任智谋以成功,曰重道崇儒,至指道学以为党。心法之传,廖乎未有闻也。故其为治法也,或驳焉而不纯,或行焉而有所不尽。然当时群臣之所论议,深有可取者。

八

董仲舒對策於武帝之初,曰王者求端於天,欲人君任德不任刑。匡衡上疏於元帝之初,曰治天下者審所尚,欲朝廷崇禮而敦讓。宣帝刑名繩下,路溫舒以尚德緩刑勸之。章帝承永平後,陳寵以盪滌煩苛勸之。漢之臣致意於新政者如此,惜乎其君無能以行之也。董仲舒对策于武帝之初,曰王者求端于天,欲人君任德不任刑。匡衡上疏于元帝之初,曰治天下者审所尚,欲朝廷崇礼而敦让。宣帝刑名绳下,路温舒以尚德缓刑劝之。章帝承永平后,陈宠以荡涤烦苛劝之。汉之臣致意于新政者如此,惜乎其君无能以行之也。

九

玄宗開元之初,姚崇以十事要說,曰政先仁恕,曰不倖邊功,曰法行自近,曰宦豎不與政,曰罷賦外之徵,曰戚屬不任臺省,曰大臣接之以禮,曰羣臣得犯忌諱,曰絕營造,曰推鑑戒。德宗奉天之難,陸贄勸下罪己之詔,曰:天譴於上而朕不寤,人怨於下而朕不知,痛心靦面,罪實在予。使狂將悍卒聞之,無不感激揮涕。唐之臣致意於新政者如此,惜乎其君行之而不盡也。玄宗开元之初,姚崇以十事要说,曰政先仁恕,曰不幸边功,曰法行自近,曰宦竖不与政,曰罢赋外之征,曰戚属不任台省,曰大臣接之以礼,曰群臣得犯忌讳,曰绝营造,曰推鉴戒。德宗奉天之难,陆贽劝下罪己之诏,曰:天谴于上而朕不寤,人怨于下而朕不知,痛心腼面,罪实在予。使狂将悍卒闻之,无不感激挥涕。唐之臣致意于新政者如此,惜乎其君行之而不尽也。

十

呂公著當哲宗之初,嘗上十事於朝,則畏天也,愛民也,修身也,講學也,任賢也,納諫也,薄斂也,省刑也,去奢也,無逸也。朱熹當光宗之初,擬上十目於朝,則講學以正心,修身以齊家,遠便佞以近忠直,抑私恩以抗公道,明義理以絕神奸,擇師傅以輔皇儲,精選任以明體統,振綱紀以厲風俗,節財用以固邦本,修政事以攘夷狄。宋之臣致意於新政者如此,惜乎元祐行之而不終,淳熙擬之而未上。故當時之治,卒莫能底於善也。吕公著当哲宗之初,尝上十事于朝,则畏天也,爱民也,修身也,讲学也,任贤也,纳谏也,薄敛也,省刑也,去奢也,无逸也。朱熹当光宗之初,拟上十目于朝,则讲学以正心,修身以齐家,远便佞以近忠直,抑私恩以抗公道,明义理以绝神奸,择师傅以辅皇储,精选任以明体统,振纲纪以厉风俗,节财用以固邦本,修政事以攘夷狄。宋之臣致意于新政者如此,惜乎元祐行之而不终,淳熙拟之而未上。故当时之治,卒莫能底于善也。

十一

由諸臣之建白觀之,雖言人人殊,其視十漸、五始、三卿序進授策之戒,指歸所在,亦無大相遠者。蓋魏微十漸之慮,以太宗初寡慾而今市駿馬,初護民而今用民力,初役己而今縱慾,初親賢而今近奸,初賤異物而今進難得,初求士而今任好惡,初絕田獵而今事馳騁,初達羣情而今多間隔,初求治而今恃勢,初撫寧而今勞弊,所以慮不克終也。五始之義,則《春秋》之,必書元年春、王正月、公即位者,以元者氣之始,春者四時之始,王者受命之始,正月者政教之始,即位者一國之始。荀況所謂三卿序進授策,則天子即位,上卿進除患爲福之戒,而授一策;中卿進慮事慮患之戒,而授二策;下卿進敬戒無怠之戒,而授三策。所以欲人君謹於始也,蓋與諸臣之所建謹始圖終者一矣。由诸臣之建白观之,虽言人人殊,其视十渐、五始、三卿序进授策之戒,指归所在,亦无大相远者。盖魏微十渐之虑,以太宗初寡欲而今市骏马,初护民而今用民力,初役己而今纵欲,初亲贤而今近奸,初贱异物而今进难得,初求士而今任好恶,初绝田猎而今事驰骋,初达群情而今多间隔,初求治而今恃势,初抚宁而今劳弊,所以虑不克终也。五始之义,则《春秋》之,必书元年春、王正月、公即位者,以元者气之始,春者四时之始,王者受命之始,正月者政教之始,即位者一国之始。荀况所谓三卿序进授策,则天子即位,上卿进除患为福之戒,而授一策;中卿进虑事虑患之戒,而授二策;下卿进敬戒无怠之戒,而授三策。所以欲人君谨于始也,盖与诸臣之所建谨始图终者一矣。

十二

夷考上下數千年間君臣圖治之說,既有所謂心法,又有所謂治法。而其爲治法之說,又或天或祖,或君或民,或內或外,或彼或此,棼然其不能齊,何也?天下之理固有大分,而於其中又各自有界限,必析之有以極其精而不亂,然後合之有以盡其大而無餘。故以心法對治法言之,心法,人事之本也,物理之始也。又於治法之中,以事之大且急者,對事之小且緩者言之,大且急者,人事之本也,物理之始也。君人者欲端本以治末,謹始以圖終,其施設之序,心法固所當先。而治法之大且急者,亦奚容以或後。聖君賢臣唯有見於此,執中綏猷,《洪範》、《丹書》與夫典學之說,修身講學之說,正心齊家之說,直指乎心法之源。而其他政事之說,亦就法治之中,因其時之所宜,據其勢之所至,順其理之所在,指其大且急者言之也,又奚必其詞之同哉?夷考上下数千年间君臣图治之说,既有所谓心法,又有所谓治法。而其为治法之说,又或天或祖,或君或民,或内或外,或彼或此,棼然其不能齐,何也?天下之理固有大分,而于其中又各自有界限,必析之有以极其精而不乱,然后合之有以尽其大而无余。故以心法对治法言之,心法,人事之本也,物理之始也。又于治法之中,以事之大且急者,对事之小且缓者言之,大且急者,人事之本也,物理之始也。君人者欲端本以治末,谨始以图终,其施设之序,心法固所当先。而治法之大且急者,亦奚容以或后。圣君贤臣唯有见于此,执中绥猷,《洪范》、《丹书》与夫典学之说,修身讲学之说,正心齐家之说,直指乎心法之源。而其他政事之说,亦就法治之中,因其时之所宜,据其势之所至,顺其理之所在,指其大且急者言之也,又奚必其词之同哉?

十三

臣竊伏觀陛下踐阼之初,責成輔臣,獎納臺諫。凡弊政之所當革者,革之無不盡;凡舊章之所當遵者,遵之無不篤。其於敬天法祖,修德勤政,求賢納諫,講學窮理,節財愛民諸事,固次第舉行之矣。勵精之實,發於即位之一詔;中興之志,著於嘉靖之紀元。凡在覆載之間,稍有血氣之屬,莫不以殷宗、周宣爲望。乃猶不自滿假,於聖制之終曰:方將體元居正,以求儷美《詩》、《書》所稱帝王熙明之治,欲臣等悉意敷陳,以輔維新之化。即此觀之,臣有以知陛下必爲殷宗、周宣無疑矣。臣之所以爲獻者,亦惟願不失此機而已。何則?數年以來法度廢弛,天下之事已極於弊。陛下一起而新之,百官承德者日奮,人心望治者方切。此祈天永命之時,可以有爲之會也。乘此機以爲之,矢去川決,殆無難者,在陛下加之意而己。臣窃伏观陛下践阼之初,责成辅臣,奖纳台谏。凡弊政之所当革者,革之无不尽;凡旧章之所当遵者,遵之无不笃。其于敬天法祖,修德勤政,求贤纳谏,讲学穷理,节财爱民诸事,固次第举行之矣。励精之实,发于即位之一诏;中兴之志,著于嘉靖之纪元。凡在覆载之间,稍有血气之属,莫不以殷宗、周宣为望。乃犹不自满假,于圣制之终曰:方将体元居正,以求俪美《诗》、《书》所称帝王熙明之治,欲臣等悉意敷陈,以辅维新之化。即此观之,臣有以知陛下必为殷宗、周宣无疑矣。臣之所以为献者,亦惟愿不失此机而已。何则?数年以来法度废弛,天下之事已极于弊。陛下一起而新之,百官承德者日奋,人心望治者方切。此祈天永命之时,可以有为之会也。乘此机以为之,矢去川决,殆无难者,在陛下加之意而己。

十四

近世人君,孰無願治之心,然或卒不逮焉。豈皆力之不足,亦其初之不慎也。陛下欲求慎初之道,則心法、治法烏可不加意哉!是故精察一守以執中,肇修人紀以綏猷,遜志時敏以典學,建皇極以序九疇,戒怠欲之勝敬義,正心以修身,修身以齊家,則心法得之矣。克謹天戒以畏天,監於成憲以法祖,親賢遠奸以致治,早朝晏罷以勤政,明揚側陋以求賢,虛懷受言以納諫,節財以制國用,愛民以固邦本,慎刑憲以恤人命,詰戎兵以防邊患,則治法得之矣。有心法以爲治法之本,有治法以爲心法之用,本末不差,先後有序,而謂美不儷於《詩》、《書》,治不隆於熙洽,豈理也哉?慎初之道,如是而已。雖然,非初之難,而終之難也。陛下以慎初爲問,臣既陳之矣。至於圖終之說,臣敢復爲陛下言之。近世人君,孰无愿治之心,然或卒不逮焉。岂皆力之不足,亦其初之不慎也。陛下欲求慎初之道,则心法、治法乌可不加意哉!是故精察一守以执中,肇修人纪以绥猷,逊志时敏以典学,建皇极以序九畴,戒怠欲之胜敬义,正心以修身,修身以齐家,则心法得之矣。克谨天戒以畏天,监于成宪以法祖,亲贤远奸以致治,早朝晏罢以勤政,明扬侧陋以求贤,虚怀受言以纳谏,节财以制国用,爱民以固邦本,慎刑宪以恤人命,诘戎兵以防边患,则治法得之矣。有心法以为治法之本,有治法以为心法之用,本末不差,先后有序,而谓美不俪于《诗》、《书》,治不隆于熙洽,岂理也哉?慎初之道,如是而已。虽然,非初之难,而终之难也。陛下以慎初为问,臣既陈之矣。至于图终之说,臣敢复为陛下言之。

十五

《易》曰:“天行健,君子以自強不息。”天之行也,一日一週,而明日又一週,未有一時之息,健故也。唯有健也,故四時萬物皆得順其序,遂其生。使君子自強之健於天,少不似焉,則幾成而復壞,未久而已息,何以成其治哉!然所謂健治者,非血氣之謂,又以心爲之本。陛下誠求之心,日御經筵,講求至理,以學養此心,整齊嚴肅,主一無適,以敬存此心。延見公輔,親近儒臣,隨侍便殿,時備顧問,以君子維持此心。則聖心湛然,義理爲之主,而物慾不能奪其健,即乾矣。又何不終之足患哉?伏惟陛下深留聖意,以無失今日之機,以無負今日之望,以無忝今日改元之意,則生民幸甚,宗社幸甚。《易》曰:“天行健,君子以自强不息。”天之行也,一日一周,而明日又一周,未有一时之息,健故也。唯有健也,故四时万物皆得顺其序,遂其生。使君子自强之健于天,少不似焉,则几成而复坏,未久而已息,何以成其治哉!然所谓健治者,非血气之谓,又以心为之本。陛下诚求之心,日御经筵,讲求至理,以学养此心,整齐严肃,主一无适,以敬存此心。延见公辅,亲近儒臣,随侍便殿,时备顾问,以君子维持此心。则圣心湛然,义理为之主,而物欲不能夺其健,即干矣。又何不终之足患哉?伏惟陛下深留圣意,以无失今日之机,以无负今日之望,以无忝今日改元之意,则生民幸甚,宗社幸甚。

十六

臣幹冒天威,無任戰傈隕越之至。臣謹對。臣干冒天威,无任战傈陨越之至。臣谨对。

答卷陸釴卷榜眼
一

臣對:臣聞帝王之爲治也,固當謹天下之大幾,尤當圖天下之先務。夫人君臨御之初,理亂安危之所關,天下之大幾也。大幾不謹,則無以致維新之治,而弭未形之患,其流弊將有不可勝言者。苟徒知大幾之謹,而於施爲措置之間,或失其輕重緩急之宜,錯然而舉,冥然而行,則天下之先務,日就於廢弛。而吾方役於其所不急者,雖弊精神勞智力,亦何裨於治哉?夫大幾,天下之難察而易忽者也;先務,天下之難操而易失者也。故善圖治者在知微,善謹始者在知要。知微則必能明理亂之原,識安危之故,察其大幾而謹之;知要則必能審輕重之權,酌緩急之勢,操其先務而圖之。夫如是而後,天下之事無不理,天下之治無難爲矣。自古聖帝明王所以致熙明之盛,及我國家所以久安長治、匹休隆古而非漢、唐、宋之可及者,端豈外是哉?臣对:臣闻帝王之为治也,固当谨天下之大几,尤当图天下之先务。夫人君临御之初,理乱安危之所关,天下之大几也。大几不谨,则无以致维新之治,而弭未形之患,其流弊将有不可胜言者。苟徒知大几之谨,而于施为措置之间,或失其轻重缓急之宜,错然而举,冥然而行,则天下之先务,日就于废弛。而吾方役于其所不急者,虽弊精神劳智力,亦何裨于治哉?夫大几,天下之难察而易忽者也;先务,天下之难操而易失者也。故善图治者在知微,善谨始者在知要。知微则必能明理乱之原,识安危之故,察其大几而谨之;知要则必能审轻重之权,酌缓急之势,操其先务而图之。夫如是而后,天下之事无不理,天下之治无难为矣。自古圣帝明王所以致熙明之盛,及我国家所以久安长治、匹休隆古而非汉、唐、宋之可及者,端岂外是哉?

今譯待寫

二

欽惟皇帝陛下,以元聖之德,膺歷數之歸,龍飛潛邸,嗣登寶位。天下臣民孰不翹首而望,拭目而觀,以冀沾被新化乎!而陛下奮勵精明,更張振飭,舉數十年之遺奸積弊,一旦而蕩刷焉。中外人心翕然歸之,太平之治可立致矣。而猶不自滿足,特進臣等於廷,俯賜清問,諄諄以慎初之道爲言。臣伏而讀之,有以知陛下求治之心之切矣。臣雖至愚,敢不敷陳一二,以對揚休命乎?钦惟皇帝陛下,以元圣之德,膺历数之归,龙飞潜邸,嗣登宝位。天下臣民孰不翘首而望,拭目而观,以冀沾被新化乎!而陛下奋励精明,更张振饬,举数十年之遗奸积弊,一旦而荡刷焉。中外人心翕然归之,太平之治可立致矣。而犹不自满足,特进臣等于廷,俯赐清问,谆谆以慎初之道为言。臣伏而读之,有以知陛下求治之心之切矣。臣虽至愚,敢不敷陈一二,以对扬休命乎?

三

臣聞人君猶天也。天有四德,元爲之始。即位者,人君之始也。天道之運行也,元氣一息,則四時忒而萬物不得其生矣。人君之治也,不正其始,則庶政隳而萬民不得其所矣。《易》曰:“大哉乾元,萬物資始,乃統天。”謂天之正始也。又曰:“大明終始,六位時成,時乘六龍以御天。”謂君之正始也。正始之說,非臣所謂謹幾之說乎?蓋事有萌朕,物有肇端。治不生於治,必有所以爲治之先;亂不生於亂,必有所以爲亂之原。其來也甚微而易忽,而其發也恆至於不可御,此幾之謂也。況人君即位之初,天命之去留未定,人心之向背無常,君子小人之進退,方屬於觀望興止之間。慎之則足以開治,不慎則足以致亂。此其幾之所繫尤有大焉者,顧可以少忽哉?臣闻人君犹天也。天有四德,元为之始。即位者,人君之始也。天道之运行也,元气一息,则四时忒而万物不得其生矣。人君之治也,不正其始,则庶政隳而万民不得其所矣。《易》曰:“大哉乾元,万物资始,乃统天。”谓天之正始也。又曰:“大明终始,六位时成,时乘六龙以御天。”谓君之正始也。正始之说,非臣所谓谨几之说乎?盖事有萌朕,物有肇端。治不生于治,必有所以为治之先;乱不生于乱,必有所以为乱之原。其来也甚微而易忽,而其发也恒至于不可御,此几之谓也。况人君即位之初,天命之去留未定,人心之向背无常,君子小人之进退,方属于观望兴止之间。慎之则足以开治,不慎则足以致乱。此其几之所系尤有大焉者,顾可以少忽哉?

四

唐虞三君無不致謹於是,而當時爲之輔佐者,亦莫不以慎初之說進,蓋曰幾不可忽而已,試舉《詩》、《書》所載者陳之。舜當攝位之日,首察璣衡而七政以之齊,類禋遍望而羣祀無不飭,蓋觀天交神,事至重者,固不可廢也。至於即位之後,詢嶽闢門,明目達聰,以來天下之賢;進十二牧,博諮治理,以納天下之善。蓋聽言用人,政之急者,亦不容後也。太甲祗見厥祖,伊尹明言烈祖之成德以爲訓。豈非以縱慾之念潛萌,而顛覆之行將作,法祖所當先乎。高宗恭默思道,傅說以遜志時敏之務爲勸。豈非以荒野之遁方旋,而甘盤之學幾廢,典學不容緩乎?成王嗣位,周公輔之,《無逸》一書,述三宗享國之道,惟以畏天命勤民事爲主;《訪落》詩,致延訪羣臣之意,乃以盡下情守家法爲說;而《立政》一篇,則又始之三宅三俊,以明賢才之當用,終之庶獄庶慎,以明民命之當恤。無非以幼衝之主易溺於怠荒,故憂勤之訓時切於警戒耳。唐虞三君无不致谨于是,而当时为之辅佐者,亦莫不以慎初之说进,盖曰几不可忽而已,试举《诗》、《书》所载者陈之。舜当摄位之日,首察玑衡而七政以之齐,类禋遍望而群祀无不饬,盖观天交神,事至重者,固不可废也。至于即位之后,询岳辟门,明目达聪,以来天下之贤;进十二牧,博咨治理,以纳天下之善。盖听言用人,政之急者,亦不容后也。太甲祗见厥祖,伊尹明言烈祖之成德以为训。岂非以纵欲之念潜萌,而颠覆之行将作,法祖所当先乎。高宗恭默思道,傅说以逊志时敏之务为劝。岂非以荒野之遁方旋,而甘盘之学几废,典学不容缓乎?成王嗣位,周公辅之,《无逸》一书,述三宗享国之道,惟以畏天命勤民事为主;《访落》诗,致延访群臣之意,乃以尽下情守家法为说;而《立政》一篇,则又始之三宅三俊,以明贤才之当用,终之庶狱庶慎,以明民命之当恤。无非以幼冲之主易溺于怠荒,故忧勤之训时切于警戒耳。

五

乃若禹受命於神宗而誓徵有苗,康王率循天下,而召公勸以張皇六師。說者以正位凝命之始,不爲平易安靜之謀,而乃急急於干戈之逞,殊不知苗民悖逆,天怒人怨,勢不容以不徵。而康王繼承平玩弛之後,固宜先之威武,以肅其頹惰不振之風,豈若後世務窮默以疲其民者哉!乃若禹受命于神宗而誓征有苗,康王率循天下,而召公劝以张皇六师。说者以正位凝命之始,不为平易安静之谋,而乃急急于干戈之逞,殊不知苗民悖逆,天怒人怨,势不容以不征。而康王继承平玩弛之后,固宜先之威武,以肃其颓惰不振之风,岂若后世务穷默以疲其民者哉!

六

夫以古之帝王同一致治之法,同一求治之心,其於慎初之道,宜無不同者,顧事勢所遭,不能無輕重緩急之殊,故見諸施爲,亦因有先後彼此之異。要之,皆所以急天下之先務,以謹天下之大幾也。異時風動之休,永賴之澤,允德之克終,殷邦之嘉靖,文、武之業綿長而不墜,謂非其明效歟?夫以古之帝王同一致治之法,同一求治之心,其于慎初之道,宜无不同者,顾事势所遭,不能无轻重缓急之殊,故见诸施为,亦因有先后彼此之异。要之,皆所以急天下之先务,以谨天下之大几也。异时风动之休,永赖之泽,允德之克终,殷邦之嘉靖,文、武之业绵长而不坠,谓非其明效欤?

七

臣又聞之,帝王之治,其施之固有序,而其出之必有本。先後緩急之得其宜者,序也;躬行心得之根於內者,本也。序之說顯而易知,本之說微而難究。昔者禹陟元后,舜之所以授之者,不過精一執中之數言。湯黜夏命,誕告萬方,首以克綏厥猷爲己任。武王訪《洪範》於箕子,而皇極大中之道明,則在於下車之初。授《丹書》於尚父,而敬怠義欲之辨嚴,則在於踐阼之日。且退而銘其几席、觴豆、刀劍、戶牖之屬,以爲規戒警訓之具。昔人所謂聞銘盤之風而興起者也。夫數聖人以心法相授受,以道義相講明,言之若遷而不切,而實爲聖學之淵源,守之若約而易窮,而實爲治化之根本,是誠不可以尋常政事目之也。臣又闻之,帝王之治,其施之固有序,而其出之必有本。先后缓急之得其宜者,序也;躬行心得之根于内者,本也。序之说显而易知,本之说微而难究。昔者禹陟元后,舜之所以授之者,不过精一执中之数言。汤黜夏命,诞告万方,首以克绥厥猷为己任。武王访《洪范》于箕子,而皇极大中之道明,则在于下车之初。授《丹书》于尚父,而敬怠义欲之辨严,则在于践阼之日。且退而铭其几席、觞豆、刀剑、户牖之属,以为规戒警训之具。昔人所谓闻铭盘之风而兴起者也。夫数圣人以心法相授受,以道义相讲明,言之若迁而不切,而实为圣学之渊源,守之若约而易穷,而实为治化之根本,是诚不可以寻常政事目之也。

八

自是而降,言治者必曰漢、唐、宋。惜乎當時之君,德性近似者,或歉於學力之不足;學力可觀者,或病於德性之未純,其於帝王之所以講明而傳授者,概乎未之有得。是以駁雜之政治,徒狂於一時;淺陋之事功,相望於後世。其不能追蹤唐虞三代之盛,何怪哉!若其君臣之間一時議論,或有關於治道之要,而可以爲慎初之助者,不容少焉。以漢言之,求端於天之策,推天道之陰陽,以明德刑之先後,董仲舒爲武帝陳之矣。而卒無救於酷吏之風,窮兵之害,豈多欲爲累者不能用其言耶?治審所尚之疏,示朝廷之趨向,以端風化之本原,匡衡爲元帝言之矣。而卒無補於威令之衰,國政之紊,豈優柔不斷者不能果於行耶?宣帝綜覈太嚴,刑法之尚有餘,於是路溫舒有尚德緩刑之書,其所謂省法而寬刑罰,真救時之急論也;明帝苛察太甚,而含弘之度不足,於是陳寵有盪滌煩苛之奏,其所謂廣至德而奉天心,真憂國之昌言也。自是而降,言治者必曰汉、唐、宋。惜乎当时之君,德性近似者,或歉于学力之不足;学力可观者,或病于德性之未纯,其于帝王之所以讲明而传授者,概乎未之有得。是以驳杂之政治,徒狂于一时;浅陋之事功,相望于后世。其不能追踪唐虞三代之盛,何怪哉!若其君臣之间一时议论,或有关于治道之要,而可以为慎初之助者,不容少焉。以汉言之,求端于天之策,推天道之阴阳,以明德刑之先后,董仲舒为武帝陈之矣。而卒无救于酷吏之风,穷兵之害,岂多欲为累者不能用其言耶?治审所尚之疏,示朝廷之趋向,以端风化之本原,匡衡为元帝言之矣。而卒无补于威令之衰,国政之紊,岂优柔不断者不能果于行耶?宣帝综核太严,刑法之尚有余,于是路温舒有尚德缓刑之书,其所谓省法而宽刑罚,真救时之急论也;明帝苛察太甚,而含弘之度不足,于是陈宠有荡涤烦苛之奏,其所谓广至德而奉天心,真忧国之昌言也。

九

以唐言之,玄宗初政,姚崇以十事要說,曰政先仁恕,曰不倖邊功,曰法行自近,曰請罷貢獻,曰戚屬不任臺省,曰近習不預政,曰接下以禮,曰批鱗犯諱,曰絕道佛營造,曰以前代爲鑑。卒至治成開元,刑罰幾措,蓋有以致之也。使帝能終用其言而不忘,則天寶之亂何從起耶?奉天解圍,德宗下詔以罪己,曰生於深宮而暗於國務,曰上累祖宗而下負烝庶,曰天遣不悟而人怨不知。卒使強兵悍將聞之涕泣,蓋有以感之也。使帝能常存是心而不失,則建中之治寧止是耶?以唐言之,玄宗初政,姚崇以十事要说,曰政先仁恕,曰不幸边功,曰法行自近,曰请罢贡献,曰戚属不任台省,曰近习不预政,曰接下以礼,曰批鳞犯讳,曰绝道佛营造,曰以前代为鉴。卒至治成开元,刑罚几措,盖有以致之也。使帝能终用其言而不忘,则天宝之乱何从起耶?奉天解围,德宗下诏以罪己,曰生于深宫而暗于国务,曰上累祖宗而下负烝庶,曰天遣不悟而人怨不知。卒使强兵悍将闻之涕泣,盖有以感之也。使帝能常存是心而不失,则建中之治宁止是耶?

十

以宋言之,元祐初呂公著被召入對,首陳爲治之十要,則所謂畏天也,愛民也,修身也,講學也,任賢也,納諫也,薄斂也,去奢也,無逸也。異時掃除新法而光復至治,老成持重之論,其有裨於時政亦多矣。淳熙間朱熹爲崇政說書,草奏自新之十事,則所謂講學以正心,修身以齊家,遠便嬖以近忠直,抑私恩以抗公道,明義理以絕神奸,擇師傅以輔皇儲,精選任以明體統,振紀綱以厲風俗,節財用以固邦本,修政事以攘夷狄。異時黨錮方禁而正學見黜,道德義理之言,其不容於時好可知矣。以宋言之,元祐初吕公著被召入对,首陈为治之十要,则所谓畏天也,爱民也,修身也,讲学也,任贤也,纳谏也,薄敛也,去奢也,无逸也。异时扫除新法而光复至治,老成持重之论,其有裨于时政亦多矣。淳熙间朱熹为崇政说书,草奏自新之十事,则所谓讲学以正心,修身以齐家,远便嬖以近忠直,抑私恩以抗公道,明义理以绝神奸,择师傅以辅皇储,精选任以明体统,振纪纲以厉风俗,节财用以固邦本,修政事以攘夷狄。异时党锢方禁而正学见黜,道德义理之言,其不容于时好可知矣。

十一

夫自漢歷唐以至於宋,上下數千餘年,其君臣議論之稱者僅止於是。況又有言之而未用,或用之而未盡者,豈不深可慨哉!又嘗觀魏徵十漸之疏,則以太宗仁義之志漸不克終,若所謂訪求珍怪,侈用民力,縱慾以勞人,遠正以近邪,貴異物而作無益,疏守道而容讒佞,以馳騁爲樂事,以細過詰羣臣,窮兵遠裔而不恤,役民勞弊而不知,皆不克終之漸也。何休五始之義,蓋本諸《春秋》之旨。所謂元者,氣之始也;春者,四時之始也;王者,受命之始也;正月者,政教之始也;即位者,一國之始也。荀況三卿序進之說,則謂上卿進除害以爲福,中卿進先事以慮患,下卿進敬戒以防禍,皆於天子即位之始而授之策也。合三子之言而觀之,十漸一疏拳拳以圖終爲慮,五始三策皆若專於謹始者。要之,謹始正爲圖終之地,而圖終實由謹始之功。其與漢、唐、宋君臣之議論,立言雖殊,指歸何嘗不同哉?夫自汉历唐以至于宋,上下数千余年,其君臣议论之称者仅止于是。况又有言之而未用,或用之而未尽者,岂不深可慨哉!又尝观魏徵十渐之疏,则以太宗仁义之志渐不克终,若所谓访求珍怪,侈用民力,纵欲以劳人,远正以近邪,贵异物而作无益,疏守道而容谗佞,以驰骋为乐事,以细过诘群臣,穷兵远裔而不恤,役民劳弊而不知,皆不克终之渐也。何休五始之义,盖本诸《春秋》之旨。所谓元者,气之始也;春者,四时之始也;王者,受命之始也;正月者,政教之始也;即位者,一国之始也。荀况三卿序进之说,则谓上卿进除害以为福,中卿进先事以虑患,下卿进敬戒以防祸,皆于天子即位之始而授之策也。合三子之言而观之,十渐一疏拳拳以图终为虑,五始三策皆若专于谨始者。要之,谨始正为图终之地,而图终实由谨始之功。其与汉、唐、宋君臣之议论,立言虽殊,指归何尝不同哉?

十二

陛下稽往牒,總衆說,以策多士,固知非徒試以記問之學也,第欲臣等細繹而折衷之,採其可行者以爲新政之助耳。臣愚以爲,人君一身,百責攸萃,天下之事豈能悉舉,要在擇其所當先者圖之而已。況家承大壞極弊之後,害之當除者不知其幾也,利之當興者不知其幾也。於此不審其權之輕重,酌其勢之緩急,徒按古人之成跡而概施焉,將見政方舉於上而謗已生於下,利未興於前而弊已隨於後,窺間伺隙者得以乘機而入,觀德望風者皆將束手而退矣。豈臣之所望於陛下者哉?臣嘗究之《詩》、《書》之所載,參之歷代之議論,酌之當今之時宜,以求所謂先務者,誠不出乎聖制所及敬天法祖,修德勤政,求賢納諫,講學窮理,節財愛民數者而已。夫是數者,陛下蓋已行之無餘矣。臣請復條陳之,竊惟人君其尊無敵,故無所畏。其所畏者惟天。彼肆意怠荒者曰,是不足畏耳。臣願陛下欽崇其道而不忽,祗承其命而不違,察災祥以勵修省之誠,慎政令以時奉順之道,出入起居,無非天則,動靜語默,無非天理,則所以敬乎天者盡矣。陛下稽往牒,总众说,以策多士,固知非徒试以记问之学也,第欲臣等细绎而折衷之,采其可行者以为新政之助耳。臣愚以为,人君一身,百责攸萃,天下之事岂能悉举,要在择其所当先者图之而已。况家承大坏极弊之后,害之当除者不知其几也,利之当兴者不知其几也。于此不审其权之轻重,酌其势之缓急,徒按古人之成迹而概施焉,将见政方举于上而谤已生于下,利未兴于前而弊已随于后,窥间伺隙者得以乘机而入,观德望风者皆将束手而退矣。岂臣之所望于陛下者哉?臣尝究之《诗》、《书》之所载,参之历代之议论,酌之当今之时宜,以求所谓先务者,诚不出乎圣制所及敬天法祖,修德勤政,求贤纳谏,讲学穷理,节财爱民数者而已。夫是数者,陛下盖已行之无余矣。臣请复条陈之,窃惟人君其尊无敌,故无所畏。其所畏者惟天。彼肆意怠荒者曰,是不足畏耳。臣愿陛下钦崇其道而不忽,祗承其命而不违,察灾祥以励修省之诚,慎政令以时奉顺之道,出入起居,无非天则,动静语默,无非天理,则所以敬乎天者尽矣。

十三

祖宗者,創基業以遺後人,萬世子孫當視以爲法則。彼逞志紛更者,曰是不足法耳。臣願陛下念不愆不忘之訓,躬善繼善述之孝,一令之布,必遵成憲,一政之施,必由舊章,不恃其聰明而輕爲變易,不逞其意見而妄爲更張,則所以法乎祖者盡矣。祖宗者,创基业以遗后人,万世子孙当视以为法则。彼逞志纷更者,曰是不足法耳。臣愿陛下念不愆不忘之训,躬善继善述之孝,一令之布,必遵成宪,一政之施,必由旧章,不恃其聪明而轻为变易,不逞其意见而妄为更张,则所以法乎祖者尽矣。

十四

德者,致治之本,德隆則治從而隆,德污則治從而污,蓋自古不易者。臣願陛下存省之功,交修於動靜,充養之力,不間於顯微。端人正士爲吾德之資者,親之惟恐或後,便利壬爲吾德之害者,斥之惟恐不嚴。如是而德有不修者未之有也。德者,致治之本,德隆则治从而隆,德污则治从而污,盖自古不易者。臣愿陛下存省之功,交修于动静,充养之力,不间于显微。端人正士为吾德之资者,亲之惟恐或后,便利壬为吾德之害者,斥之惟恐不严。如是而德有不修者未之有也。

十五

勤者,爲政之要,一日而理萬幾,一身而總萬化,誠不容自逸者。臣願陛下未明而求衣,不狂於宴安之慾,日宴而退朝,不憚於煩難之苦。日修天下之事,而計其所當舉者有幾,所當廢者有幾;日稽天下之人,而審其所當用者爲某,所當去者爲某。如是而政有不理者未之有也。勤者,为政之要,一日而理万几,一身而总万化,诚不容自逸者。臣愿陛下未明而求衣,不狂于宴安之欲,日宴而退朝,不惮于烦难之苦。日修天下之事,而计其所当举者有几,所当废者有几;日稽天下之人,而审其所当用者为某,所当去者为某。如是而政有不理者未之有也。

十六

賢才者,國家之利器,然必上有好賢之誠,而後下有效用之忠。臣願陛下重爵賞以致其來,委心腹以重其托。每於科目常選之外,使天下郡縣,皆得各舉其所知,而又諮詢博訪,必期於薦舉之公;拔擢推用,不限於流品之拘,則天下之賢才無不羣匯而集,樂於見用矣。贤才者,国家之利器,然必上有好贤之诚,而后下有效用之忠。臣愿陛下重爵赏以致其来,委心腹以重其托。每于科目常选之外,使天下郡县,皆得各举其所知,而又咨询博访,必期于荐举之公;拔擢推用,不限于流品之拘,则天下之贤才无不群汇而集,乐于见用矣。

十七

諫官者,朝廷之耳目,然必上有受諫之明,而後下有敢諫之勇。臣願陛下絕壅蔽以開其路,容狂直以表其忠,又於臺諫章奏之外,許天下臣民皆得自陳無隱。言之可用者,既用之以誘其樂言之心;其不可用者,亦恕之以作其敢言之氣。則天之忠直,無不聞風而起,敢於進諫矣。谏官者,朝廷之耳目,然必上有受谏之明,而后下有敢谏之勇。臣愿陛下绝壅蔽以开其路,容狂直以表其忠,又于台谏章奏之外,许天下臣民皆得自陈无隐。言之可用者,既用之以诱其乐言之心;其不可用者,亦恕之以作其敢言之气。则天之忠直,无不闻风而起,敢于进谏矣。

十八

人主不務講學,則無以知致治之道,而其所謂講學,亦非徒以涉獵記誦爲高者。臣願陛下游神於帝王之術,篤意於聖賢之學,載籍之所討論者,必關心法之淵微;儒臣之所啓沃者,必求道德之奧妙。用心於內而不眩於外,求得乎己而不徇乎人,庶乎其有裨焉。人主不务讲学,则无以知致治之道,而其所谓讲学,亦非徒以涉猎记诵为高者。臣愿陛下游神于帝王之术,笃意于圣贤之学,载籍之所讨论者,必关心法之渊微;儒臣之所启沃者,必求道德之奥妙。用心于内而不眩于外,求得乎己而不徇乎人,庶乎其有裨焉。

十九

人主不務窮理,則無以明天下之故,而其所謂窮理,亦非徒以荒唐幽怪爲尚者。臣願陛下聰明不施於無用,格致惟謹其大端。人倫庶物之宜,察之必極其精;士俗民情之變,推之必欲其悉。舍其華而必摭其實,探其本而不遺其末,庶乎其有得焉。財者國之命脈也,而用之恆苦旋不足,是未有以節之耳。臣願陛下敦樸素之行,革華靡之風。豪右之橫求無厭,必裁之以禁其貪;冗員之屍素日盛,必汰之以防其溢。而又量出入以爲節制之度,嚴勾考以清費出之經。則財日以豐,而國之命脈不虧矣。人主不务穷理,则无以明天下之故,而其所谓穷理,亦非徒以荒唐幽怪为尚者。臣愿陛下聪明不施于无用,格致惟谨其大端。人伦庶物之宜,察之必极其精;士俗民情之变,推之必欲其悉。舍其华而必摭其实,探其本而不遗其末,庶乎其有得焉。财者国之命脉也,而用之恒苦旋不足,是未有以节之耳。臣愿陛下敦朴素之行,革华靡之风。豪右之横求无厌,必裁之以禁其贪;冗员之尸素日盛,必汰之以防其溢。而又量出入以为节制之度,严勾考以清费出之经。则财日以丰,而国之命脉不亏矣。

二十

民者,邦之根本也,而撫之恆不能得其心,亦未有以愛之耳。臣願陛下軫念於黎元,推恩於海隅。西北之民疲於力役,則輕徭以息之。東南之民困於徵求,則薄斂以蘇之。而又慎循良之選以布其澤,黜貪酷之吏以除其害,則民得其所,而邦之根本日固矣。由是天下先務無不舉,而天下之大幾無不謹。所以凝天命,收人心,轉移世道而成維新之化者,不在是乎?民者,邦之根本也,而抚之恒不能得其心,亦未有以爱之耳。臣愿陛下轸念于黎元,推恩于海隅。西北之民疲于力役,则轻徭以息之。东南之民困于征求,则薄敛以苏之。而又慎循良之选以布其泽,黜贪酷之吏以除其害,则民得其所,而邦之根本日固矣。由是天下先务无不举,而天下之大几无不谨。所以凝天命,收人心,转移世道而成维新之化者,不在是乎?

二十一

雖然,陛下以慎初之道下詢,臣亦以慎初之說復之,然臣復有深慮者焉。蓋天下之事善始則易,克終恆難。《詩》曰:“靡不有初,鮮克有終。”《書》曰:“厥德靡常,九有以亡。”故更張可喜之治,識者方以爲憂。而終始惟一之訓,忠臣先事進戒,謂克終之難也。凡終之所以不克者,其端有二,曰志之不決,力之不充是也。志不決則疑心生,力不充則怠心生。疑心生則沮,沮則爲而無成;怠心生則弛,弛則成而易敗。故甘露之謀不就,而肅清之志遂衰;符離之役一潰,而恢復之意已荒,此所謂疑心沮之也。焚裘示儉者,志侈於平吳之後;連屏列箴者,功隳於克蔡之餘,此所謂怠心弛之也。夫數君亦英闢,其初非不慨然有志於治,而其終之弊一至於此,疑、怠之爲害,不亦甚可畏哉?虽然,陛下以慎初之道下询,臣亦以慎初之说复之,然臣复有深虑者焉。盖天下之事善始则易,克终恒难。《诗》曰:“靡不有初,鲜克有终。”《书》曰:“厥德靡常,九有以亡。”故更张可喜之治,识者方以为忧。而终始惟一之训,忠臣先事进戒,谓克终之难也。凡终之所以不克者,其端有二,曰志之不决,力之不充是也。志不决则疑心生,力不充则怠心生。疑心生则沮,沮则为而无成;怠心生则弛,弛则成而易败。故甘露之谋不就,而肃清之志遂衰;符离之役一溃,而恢复之意已荒,此所谓疑心沮之也。焚裘示俭者,志侈于平吴之后;连屏列箴者,功隳于克蔡之余,此所谓怠心弛之也。夫数君亦英辟,其初非不慨然有志于治,而其终之弊一至于此,疑、怠之为害,不亦甚可畏哉?

二十二

陛下踐阼以來,推心舊臣,釐革弊政。邇者詔令頒佈,裁冗官,清近習,罷無名之徵,弛不急之務,利無不興,害無不除。非陛下志之決,力之充,亦安能斷然行之,無所顧慮哉?然戒敕之歌嘗作於無虞之世,《卷阿》之詠恆陳於有道之主。自古君臣交相儆戒,其道固如是耳。況陛下既聖而不自聖,已治而求進於治,此臣所以竊敢過爲之慮。陛下践阼以来,推心旧臣,厘革弊政。迩者诏令颁布,裁冗官,清近习,罢无名之征,弛不急之务,利无不兴,害无不除。非陛下志之决,力之充,亦安能断然行之,无所顾虑哉?然戒敕之歌尝作于无虞之世,《卷阿》之咏恒陈于有道之主。自古君臣交相儆戒,其道固如是耳。况陛下既圣而不自圣,已治而求进于治,此臣所以窃敢过为之虑。

二十三

志已決而恐其疑之或生,力已充而懼其怠之或作,拳拳以數君爲戒,豈亦憂治世危明主之意耶?臣嘗反覆思之而得其故矣。人主所以御天者,惟一心而已。使其心之所存,能純乎天理之正,而無所謂私慾者參之,則疑、怠何從而生?惟其心之汩於欲,而未能純乎理也,是以宴安之私不免膠固於其中,讒佞之言得以搖惑於其外,雖有英明果斷之資者,亦不自知其疑、怠之萌,以至淪沒於荒淫驕惰之中而不可救,此其勢則然也。今陛下誠欲絕疑、怠之心,以全始終之德,以垂久大之規,亦於正心之道加之意焉耳。志已决而恐其疑之或生,力已充而惧其怠之或作,拳拳以数君为戒,岂亦忧治世危明主之意耶?臣尝反复思之而得其故矣。人主所以御天者,惟一心而已。使其心之所存,能纯乎天理之正,而无所谓私欲者参之,则疑、怠何从而生?惟其心之汩于欲,而未能纯乎理也,是以宴安之私不免胶固于其中,谗佞之言得以摇惑于其外,虽有英明果断之资者,亦不自知其疑、怠之萌,以至沦没于荒淫骄惰之中而不可救,此其势则然也。今陛下诚欲绝疑、怠之心,以全始终之德,以垂久大之规,亦于正心之道加之意焉耳。

二十四

正心之道無他,即聖制所謂體元居正,所謂數聖人道學淵源而已。蓋體元則能以仁存心,而私意無所萌於內,居正則能端養此心,而邪僻無以乘其外。而又懋精一之訓以察此心之危微,體綏猷之意以全此心之降衷。皇極之道求之《洪範》,使不流於偏倚:敬義之說由之《丹書》,使不溺於放肆。自大廷以至深宮,而臨便致察;自廣衆以至獨處,而隨時加謹。務使中外瑩徹,純乎天理之正;表裏洞達,絕無人慾之私。則道明於內而志之所向者決,疑心爲之釋矣;氣完於外而力之所施者充,怠心爲之消矣。疑心釋者,行之所以益果也,怠心消者,業之所以不衰也。由是利之興,必足以垂無窮之澤,害之除,必足以防未然之患。無朝令而夕改,無進銳而退速。功成治定之後,不變其勵精圖始之規,夫是謂之全始終,夫是謂之垂久大。夫然後可以祈天命於無窮,固民心於有永,聞太平於萬世。嘉靖之休,真有光於紀元之意,熙明之治,將無忝於《詩》、《書》之稱,而區區漢、唐、宋俱陋下風矣。正心之道无他,即圣制所谓体元居正,所谓数圣人道学渊源而已。盖体元则能以仁存心,而私意无所萌于内,居正则能端养此心,而邪僻无以乘其外。而又懋精一之训以察此心之危微,体绥猷之意以全此心之降衷。皇极之道求之《洪范》,使不流于偏倚:敬义之说由之《丹书》,使不溺于放肆。自大廷以至深宫,而临便致察;自广众以至独处,而随时加谨。务使中外莹彻,纯乎天理之正;表里洞达,绝无人欲之私。则道明于内而志之所向者决,疑心为之释矣;气完于外而力之所施者充,怠心为之消矣。疑心释者,行之所以益果也,怠心消者,业之所以不衰也。由是利之兴,必足以垂无穷之泽,害之除,必足以防未然之患。无朝令而夕改,无进锐而退速。功成治定之后,不变其励精图始之规,夫是谓之全始终,夫是谓之垂久大。夫然后可以祈天命于无穷,固民心于有永,闻太平于万世。嘉靖之休,真有光于纪元之意,熙明之治,将无忝于《诗》、《书》之称,而区区汉、唐、宋俱陋下风矣。

二十五

臣學非博古,知不通今,仰承聖問,聊述愚衷。首以謹大幾、急先務爲說,而復以正心之論終之,誠若迂遠而不切者。然帝王出治之大本,終亦不外乎是。而臣愚平生之所得力者,亦不能捨之不言,以負吾君,負所學也。伏惟陛下留神,少垂採納焉。臣学非博古,知不通今,仰承圣问,聊述愚衷。首以谨大几、急先务为说,而复以正心之论终之,诚若迂远而不切者。然帝王出治之大本,终亦不外乎是。而臣愚平生之所得力者,亦不能舍之不言,以负吾君,负所学也。伏惟陛下留神,少垂采纳焉。

二十六

臣幹冒天威,不勝殞越之至。臣謹對。臣干冒天威,不胜殒越之至。臣谨对。

  • 今譯為本站所撰,非古注。
  • 原文上加點處有註釋,朱色〔〕內為註釋編號,不屬原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