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弘治十八年殿試策問明弘治十八年殿试策问
同科 董玘 · 顧鼎臣
可信度三级:后人辑录,所记须存疑。
原文 · 今译
逐句对齐皇帝制曰:朕惟自古帝王之致治,其端固多,而其大不過曰道、曰法而已。是二端者,名義之攸,在其有別乎?行之之序,亦有相須而不可偏廢者乎?夫帝之聖莫過於堯、舜,王之聖莫過於禹、湯、文、武。致治之盛,萬世如見其爲道爲法之跡,具載諸經,可考而證之乎?自是而降若漢,若唐,若宋,賢明之君所以創業於前而守成於後,是道是法亦未嘗有外焉,何治效之終不能古若乎?皇帝制曰:朕惟自古帝王之致治,其端固多,而其大不过曰道、曰法而已。是二端者,名义之攸,在其有别乎?行之之序,亦有相须而不可偏废者乎?夫帝之圣莫过于尧、舜,王之圣莫过于禹、汤、文、武。致治之盛,万世如见其为道为法之迹,具载诸经,可考而证之乎?自是而降若汉,若唐,若宋,贤明之君所以创业于前而守成于后,是道是法亦未尝有外焉,何治效之终不能古若乎?
今译待写
我聖祖高皇帝定天下之初,建極垂憲。列聖相承,益隆繼述,爲道爲法,蓋與古帝王之聖,先後一揆矣。朕自蒞祚以來,夙夜兢兢,圖光列祖,於茲有年。然而治效未臻其極,豈於是道有未行,是法有未守乎?抑雖行之守之,而尚未盡若古乎?我圣祖高皇帝定天下之初,建极垂宪。列圣相承,益隆继述,为道为法,盖与古帝王之圣,先后一揆矣。朕自莅祚以来,夙夜兢兢,图光列祖,于兹有年。然而治效未臻其极,岂于是道有未行,是法有未守乎?抑虽行之守之,而尚未尽若古乎?
子諸生明經積學,究心當世之務,必有定見。其直述以對,毋泛騁浮辭而不切實用。朕將採而行之。子诸生明经积学,究心当世之务,必有定见。其直述以对,毋泛骋浮辞而不切实用。朕将采而行之。
臣對:臣聞帝王有治天下之大體,有治天下之大用。體者何?道是也。用者何?法是也。道根於心,法之所由立也;法施於政,道之所由行也。法而非道,則所以主張之者無其本;道而非法,則所以經綸之者無其具,皆非所以治天下也。然有是道,則其法可立,未有善立是法而不本於道者也。有是法,則其道可行,未有能行其道而不知守乎法者也。道行而無弊,法立而能守,則推之無不準,動之無不化,外無不攘,內無不安,遠無不至,邇無不服。端拱於九重之上,而操縱翕張,所向如意;運用於四海之間,而渾融貫徹,所在歸極,尚何治之不古若哉!帝之所以帝,王之所以王,我皇祖之所以創造,列聖之所以繼述,皆不外此。彼漢、唐、宋者,道非其道,法非其法,又何怪乎治效之不能比隆於唐虞三代也哉!臣对:臣闻帝王有治天下之大体,有治天下之大用。体者何?道是也。用者何?法是也。道根于心,法之所由立也;法施于政,道之所由行也。法而非道,则所以主张之者无其本;道而非法,则所以经纶之者无其具,皆非所以治天下也。然有是道,则其法可立,未有善立是法而不本于道者也。有是法,则其道可行,未有能行其道而不知守乎法者也。道行而无弊,法立而能守,则推之无不准,动之无不化,外无不攘,内无不安,远无不至,迩无不服。端拱于九重之上,而操纵翕张,所向如意;运用于四海之间,而浑融贯彻,所在归极,尚何治之不古若哉!帝之所以帝,王之所以王,我皇祖之所以创造,列圣之所以继述,皆不外此。彼汉、唐、宋者,道非其道,法非其法,又何怪乎治效之不能比隆于唐虞三代也哉!
今译待写
欽惟皇帝陛下,天啓聖神,日新德學,大化神明,洽於遠邇,至治馨香,徹於上下。所謂學於古訓而有獲,監於成憲而無愆者,蓋卓卓乎足以光前而裕後矣。茲者開賢科,擢多士,御大廷,降明詔,猶謂治效未臻其極,而拳拳以行道守法爲問。臣雖至陋,寧不鼓舞感動,思罄愚衷,以對揚休命乎?钦惟皇帝陛下,天启圣神,日新德学,大化神明,洽于远迩,至治馨香,彻于上下。所谓学于古训而有获,监于成宪而无愆者,盖卓卓乎足以光前而裕后矣。兹者开贤科,擢多士,御大廷,降明诏,犹谓治效未臻其极,而拳拳以行道守法为问。臣虽至陋,宁不鼓舞感动,思罄愚衷,以对扬休命乎?
竊惟天生萬物,不能自理,而命之聖人。故曰:天佑下民,作之君,作之師,惟其克相上帝,寵綏四方。夫以一人之身加於兆民之上,而付之以君師治教之責,亦大且難矣。求盡是責,以無負乎天之所命,舍道與法二者,其奚以哉?是故修身、齊家、治國、平天下,治之道也。道者,治之體也。建立紀綱,分正百職,順天揆事,創制立度,以盡天下之務,治之法也。法者,道之用也。嘗考朱熹之訓曰:“道猶路也,法猶度也。”董仲舒亦曰:“道者,所由適於治之路也。”謂之路,則可見其爲人之所共由;謂之度,則可見其爲人之所當守。是二者,理與事有精粗之異,而本與末亦若二致焉,豈可以無別乎?聖策所謂名義之攸在者,蓋如此然。孟子曰:“徒善不足以爲政,徒法不能以自行。”程顥曰:“必有關雎、麟趾之意,然後可以行《周官》之法度。”胡宏又曰:“道德者法制之隱,法制者道德之顯。”有道德以結民,而無法制者爲無用,無用者亡;有法制以縶民,而無道德者爲無體,無體者滅。是其本末雖有先後之殊,而顯微則無彼此之間也,豈可以偏廢乎?聖策所謂序之相須者,蓋如此。窃惟天生万物,不能自理,而命之圣人。故曰:天佑下民,作之君,作之师,惟其克相上帝,宠绥四方。夫以一人之身加于兆民之上,而付之以君师治教之责,亦大且难矣。求尽是责,以无负乎天之所命,舍道与法二者,其奚以哉?是故修身、齐家、治国、平天下,治之道也。道者,治之体也。建立纪纲,分正百职,顺天揆事,创制立度,以尽天下之务,治之法也。法者,道之用也。尝考朱熹之训曰:“道犹路也,法犹度也。”董仲舒亦曰:“道者,所由适于治之路也。”谓之路,则可见其为人之所共由;谓之度,则可见其为人之所当守。是二者,理与事有精粗之异,而本与末亦若二致焉,岂可以无别乎?圣策所谓名义之攸在者,盖如此然。孟子曰:“徒善不足以为政,徒法不能以自行。”程颢曰:“必有关雎、麟趾之意,然后可以行《周官》之法度。”胡宏又曰:“道德者法制之隐,法制者道德之显。”有道德以结民,而无法制者为无用,无用者亡;有法制以絷民,而无道德者为无体,无体者灭。是其本末虽有先后之殊,而显微则无彼此之间也,岂可以偏废乎?圣策所谓序之相须者,盖如此。
古者聖人迭興,皆天所命。帝莫過於堯、舜,王莫過於禹、湯、文、武。其道與法垂之古今,如日中天而昭示無極,如水行地而澤潤不窮,功化之美又孰有加於是乎?聖策首詢乎此,臣有以知陛下嘉堯、舜、禹、湯、文、武之治,而能自得師矣。臣請稽諸經傳而陳其大,可乎?古者圣人迭兴,皆天所命。帝莫过于尧、舜,王莫过于禹、汤、文、武。其道与法垂之古今,如日中天而昭示无极,如水行地而泽润不穷,功化之美又孰有加于是乎?圣策首询乎此,臣有以知陛下嘉尧、舜、禹、汤、文、武之治,而能自得师矣。臣请稽诸经传而陈其大,可乎?
堯之明峻德以至於和萬邦,舜之徽五典以至於敘百揆,禹之敷命率常,湯之綏猷修紀,文、武之迪彝倫建皇極,至若精一執中之授受,典禮損益之因革,此帝王之道也。是道也,大公而至正,盡善而盡美,不狃於功利之好,不牽於詐力之私,小自於一身而冒於六合之大,近自於日用而放乎四海之遠,造端於愚夫婦所能,而極於天地化育之所不能,盡實行之,萬世而無弊者也。堯之曆象授時,垂衣制器。舜之封山浚川,頒瑞考績。禹之慎財賦,詒典則。湯之懋功賞,制官刑。文、武之奠麗陳教,列爵分土,至若封建井田之制,學校征伐之典,此帝王之法也。是法也,詳爲之慮,曲爲之防,本諸身,徵諸庶民,法乎天時,因乎地利,合於人情,宜於土俗,當百世守之而弗失者也。道以立其體,而法以善其用,致治之盛,萬世如見,有由然矣。尧之明峻德以至于和万邦,舜之徽五典以至于叙百揆,禹之敷命率常,汤之绥猷修纪,文、武之迪彝伦建皇极,至若精一执中之授受,典礼损益之因革,此帝王之道也。是道也,大公而至正,尽善而尽美,不狃于功利之好,不牵于诈力之私,小自于一身而冒于六合之大,近自于日用而放乎四海之远,造端于愚夫妇所能,而极于天地化育之所不能,尽实行之,万世而无弊者也。尧之历象授时,垂衣制器。舜之封山浚川,颁瑞考绩。禹之慎财赋,诒典则。汤之懋功赏,制官刑。文、武之奠丽陈教,列爵分土,至若封建井田之制,学校征伐之典,此帝王之法也。是法也,详为之虑,曲为之防,本诸身,征诸庶民,法乎天时,因乎地利,合于人情,宜于土俗,当百世守之而弗失者也。道以立其体,而法以善其用,致治之盛,万世如见,有由然矣。
自是以降,若漢、唐、宋賢明之君創業於前,守成於後。其道與法固皆出於帝王。然徒竊夫秕糠之似而無其實,得夫糟粕之淺而失其真,雖有事功,不過小補,其孰能與於古哉?聖策繼及乎此,臣有以知陛下陋漢、唐、宋於下風,而有所不爲矣。臣請摭諸史冊而陳其概,可乎?自是以降,若汉、唐、宋贤明之君创业于前,守成于后。其道与法固皆出于帝王。然徒窃夫秕糠之似而无其实,得夫糟粕之浅而失其真,虽有事功,不过小补,其孰能与于古哉?圣策继及乎此,臣有以知陛下陋汉、唐、宋于下风,而有所不为矣。臣请摭诸史册而陈其概,可乎?
漢高祖之豁達大度,孝文之清淨玄默,唐太宗之聰明英武,玄宗之好賢樂善,宋藝祖之嚴重孝友,仁宗之溫恭節儉,於道似有得矣。然而雜霸術、尚黃老,大綱不正,閨門慚德,仁厚有餘,剛明不足,非帝王之所謂道也。漢之著律令,定稅賦,唐之租庸調、府衛兵,宋之序資格、嚴科禁,其法似亦善矣。然而不事《詩》、《書》,禮文多闕,矜騁矜大之心,極奢侈之慾,聲容盛而武備衰,議論多而成功少,非帝王之所謂法也。蓋斯道既微,法亦隨變,治效之成,終不古若,何足疑乎?汉高祖之豁达大度,孝文之清净玄默,唐太宗之聪明英武,玄宗之好贤乐善,宋艺祖之严重孝友,仁宗之温恭节俭,于道似有得矣。然而杂霸术、尚黄老,大纲不正,闺门惭德,仁厚有余,刚明不足,非帝王之所谓道也。汉之著律令,定税赋,唐之租庸调、府卫兵,宋之序资格、严科禁,其法似亦善矣。然而不事《诗》、《书》,礼文多阙,矜骋矜大之心,极奢侈之欲,声容盛而武备衰,议论多而成功少,非帝王之所谓法也。盖斯道既微,法亦随变,治效之成,终不古若,何足疑乎?
恭惟我太祖高皇帝誕膺天命,掃除胡元,立帝王自立之中國,傳帝王相傳之正統,建極垂憲,貽謀萬世。臣沐浴膏澤,嘗竊窺一二,敢拜手稽首,爲陛下陳之。敬天勤民,防非室欲,身之修也;宮房無私愛,左右無偏恩,家之齊也;君臣同遊之盛,朝野畫一之政,國之治也;武功以勘禍亂,文德以興太平,天下之平也。我祖宗之道,非即帝王之道乎?六卿分治,庶僚承服,百職舉矣;臺諫以糾正於內,憲司以廉察於外,紀綱肅矣;車旗服色之有章,宮室器用之有等,制度一矣;學校選舉之有條,兵刑財賦之有制,庶事康矣。我祖宗之法,非即帝王之法乎?自是以來,聖子神孫,善繼善述,不愆不忘,治化之成,蓋遠過於漢、唐、宋矣。恭惟我太祖高皇帝诞膺天命,扫除胡元,立帝王自立之中国,传帝王相传之正统,建极垂宪,贻谋万世。臣沐浴膏泽,尝窃窥一二,敢拜手稽首,为陛下陈之。敬天勤民,防非室欲,身之修也;宫房无私爱,左右无偏恩,家之齐也;君臣同游之盛,朝野画一之政,国之治也;武功以勘祸乱,文德以兴太平,天下之平也。我祖宗之道,非即帝王之道乎?六卿分治,庶僚承服,百职举矣;台谏以纠正于内,宪司以廉察于外,纪纲肃矣;车旗服色之有章,宫室器用之有等,制度一矣;学校选举之有条,兵刑财赋之有制,庶事康矣。我祖宗之法,非即帝王之法乎?自是以来,圣子神孙,善继善述,不愆不忘,治化之成,盖远过于汉、唐、宋矣。
而聖策復以治效未臻其極,夙夜兢兢,圖光先烈爲言者,此陛下聖不自聖,務欲福躋皇極,化協泰和,超千古而特出,跨百王而獨盛也。臣愚何足以知之。臣竊以爲欲師帝王,先師祖宗。能行祖宗之道,則帝王之道在是矣;能守祖宗之法,則帝王之法在是矣。陛下大孝格天,至仁育物,謙恭逮下,明智燭微。日御經筵講求治理,數召大臣諮詢時政,所以行祖宗之道而守祖宗之法,蓋無可訾議者。但近歲以來,靈異迭見,水旱相仍,而時雍風動之休未洽。黎民阻飢,赤子弄兵,而鼓腹擊壤〔疑符〕之謠未聞。夷虜跳樑,而軍政未可謂修;府庫告竭,而蓄積未可謂富。內外臣工率多因循苟且,取辦簿書,廉靖之節日隳,華麗之風日長,而文武未可謂盡得其人。則聖策所謂行道守法未盡若古者,臣不敢謂其不然也。而圣策复以治效未臻其极,夙夜兢兢,图光先烈为言者,此陛下圣不自圣,务欲福跻皇极,化协泰和,超千古而特出,跨百王而独盛也。臣愚何足以知之。臣窃以为欲师帝王,先师祖宗。能行祖宗之道,则帝王之道在是矣;能守祖宗之法,则帝王之法在是矣。陛下大孝格天,至仁育物,谦恭逮下,明智烛微。日御经筵讲求治理,数召大臣咨询时政,所以行祖宗之道而守祖宗之法,盖无可訾议者。但近岁以来,灵异迭见,水旱相仍,而时雍风动之休未洽。黎民阻饥,赤子弄兵,而鼓腹击壤〔疑符〕之谣未闻。夷虏跳梁,而军政未可谓修;府库告竭,而蓄积未可谓富。内外臣工率多因循苟且,取办簿书,廉靖之节日隳,华丽之风日长,而文武未可谓尽得其人。则圣策所谓行道守法未尽若古者,臣不敢谓其不然也。
臣愚以爲,陛下之德如是,學如是,虛懷望治之誠如是。以陛下而慮此,宜無足爲者,但恐不加之意耳。夫道雖不一,其要在於修身,身有不修而妄意於躐等之爲,謂之能行道,不可也;法雖至繁,其要在於紀綱,紀綱有不振而疲神於不急之務,謂之能守法,不可也。然修身不外於威儀言動,而紀綱不外於舉措刑賞。陛下誠能左之右之,周旋乎規矩準繩之中,一言一動從容乎仁義禮樂之蘊,則道成於上,而身修矣。身既修則家可齊,國可治,而天下可平,尚何祖宗之道有不行乎?舉直措枉,必協乎天下之公論,賞善刑惡,不徇乎褻近之私情,法行自近,紀綱振矣。紀綱既振,則百職可舉,制度可,天下之事可興,尚何祖宗之法有不守乎?如是則俊良登崇而讒邪遠,出人有度而財用足,武備修而蠻夷懾服,刑罰威而奸宄銷亡。災異息,靈瑞臻,而百姓安堵,民物順達,治效之隆,豈不足並美於唐虞三代也哉!臣愚以为,陛下之德如是,学如是,虚怀望治之诚如是。以陛下而虑此,宜无足为者,但恐不加之意耳。夫道虽不一,其要在于修身,身有不修而妄意于躐等之为,谓之能行道,不可也;法虽至繁,其要在于纪纲,纪纲有不振而疲神于不急之务,谓之能守法,不可也。然修身不外于威仪言动,而纪纲不外于举措刑赏。陛下诚能左之右之,周旋乎规矩准绳之中,一言一动从容乎仁义礼乐之蕴,则道成于上,而身修矣。身既修则家可齐,国可治,而天下可平,尚何祖宗之道有不行乎?举直措枉,必协乎天下之公论,赏善刑恶,不徇乎亵近之私情,法行自近,纪纲振矣。纪纲既振,则百职可举,制度可,天下之事可兴,尚何祖宗之法有不守乎?如是则俊良登崇而谗邪远,出人有度而财用足,武备修而蛮夷慑服,刑罚威而奸宄销亡。灾异息,灵瑞臻,而百姓安堵,民物顺达,治效之隆,岂不足并美于唐虞三代也哉!
雖然,此就陛下所以策臣者而言之爾,猶未要其極而舉其全也。臣請究極本原,探索精微,以爲終篇獻焉。蓋心之主宰一身,無事不體。而天之主宰萬物,亦無往不在。天者,理之所從以出者,天之心與吾心之天一也。是以帝王之道,雖要於修身,而欲修其身,必先於正心;帝王之法,雖要於紀綱,而欲振紀綱,惟在於順天。不正其心,不順乎天,則雖宵旰憂勤,思以行道守法,亦苟焉而已爾。虽然,此就陛下所以策臣者而言之尔,犹未要其极而举其全也。臣请究极本原,探索精微,以为终篇献焉。盖心之主宰一身,无事不体。而天之主宰万物,亦无往不在。天者,理之所从以出者,天之心与吾心之天一也。是以帝王之道,虽要于修身,而欲修其身,必先于正心;帝王之法,虽要于纪纲,而欲振纪纲,惟在于顺天。不正其心,不顺乎天,则虽宵旰忧勤,思以行道守法,亦苟焉而已尔。
何謂正心?致知以明此心,誠意以實此心。聲色貨利之慾,此心之鴆毒,則遠之;車馬宮室之樂,此心之斧斤,則禁之;諂諛邪佞,足以移此心,則斥之;便嬖近幸,足以撓此心,則絕之。凡吾威儀言動之發,莫非自然,必使吾心泰而百體從令也,吾心大而萬物成備也,是之謂正心。何謂順天?無貳無虞,曰上帝臨女也;有嚴有翼,曰鬼神在旁也;匹夫匹婦勿謂可下,曰此天民也;一命一秩勿謂可忽,曰此天職也;創制立度,恐其悖天,揆事成務,恐其違天,凡吾舉措刑賞之施,不敢自專,曰天命有德也,天討有罪也。是之謂順天。能順天,則天與吾心爲一,而吾心自無不正;能正心,則吾心與天無間,而於天自無不順。以是行祖宗之道,則道焉無弊,而足以主張乎法;以是守祖宗之法,則法焉弗失,而足以經綸乎道。體無不立,用無不行,所謂光先烈而臻治者,惟陛下所欲而致之無難矣。如是則君治教之責以盡,上天寵綏之命以凝,而磐石之宗,苞桑之業,豈不可以永保於億萬年而無虞也哉!何谓正心?致知以明此心,诚意以实此心。声色货利之欲,此心之鸩毒,则远之;车马宫室之乐,此心之斧斤,则禁之;谄谀邪佞,足以移此心,则斥之;便嬖近幸,足以挠此心,则绝之。凡吾威仪言动之发,莫非自然,必使吾心泰而百体从令也,吾心大而万物成备也,是之谓正心。何谓顺天?无贰无虞,曰上帝临女也;有严有翼,曰鬼神在旁也;匹夫匹妇勿谓可下,曰此天民也;一命一秩勿谓可忽,曰此天职也;创制立度,恐其悖天,揆事成务,恐其违天,凡吾举措刑赏之施,不敢自专,曰天命有德也,天讨有罪也。是之谓顺天。能顺天,则天与吾心为一,而吾心自无不正;能正心,则吾心与天无间,而于天自无不顺。以是行祖宗之道,则道焉无弊,而足以主张乎法;以是守祖宗之法,则法焉弗失,而足以经纶乎道。体无不立,用无不行,所谓光先烈而臻治者,惟陛下所欲而致之无难矣。如是则君治教之责以尽,上天宠绥之命以凝,而磐石之宗,苞桑之业,岂不可以永保于亿万年而无虞也哉!
臣竊伏海濱,荷生成作養之德有年矣。平居所學,因不出乎道法之間,每念異日幸望清光,奉大對,期有所論列敷啓,以盡責難之恭,而今也實其時也。顧臣草茅遷疏,不知忌諱,敢直述所見聞者如此,伏願陛下留神澄省。果切於萬分有一之用,俯賜採行,不勝幸甚。臣窃伏海滨,荷生成作养之德有年矣。平居所学,因不出乎道法之间,每念异日幸望清光,奉大对,期有所论列敷启,以尽责难之恭,而今也实其时也。顾臣草茅迁疏,不知忌讳,敢直述所见闻者如此,伏愿陛下留神澄省。果切于万分有一之用,俯赐采行,不胜幸甚。
臣幹冒天威,無任隕越之至。臣謹對。臣干冒天威,无任陨越之至。臣谨对。
臣對:臣聞聖人之御天下也,有致治之本,有輔治之具。蓋道者治之本也,而輔之必有其具;法者治之具也,而出之必有其本。二者可相有,而不可相無者也。創業者必兼得之,而後可以裕後昆。守成者必克全之,而後可以光前業。然是二端又皆原於心焉。心存,則自身而推者皆爲道,因事而制者皆爲法,而二者兼盡矣。心不存,則道有未純,法有未備,而二者胥失矣。道法兼盡,此唐虞三代之盛治所以不可及也。得其一而有未純未備焉,此漢、唐、宋之治所以不古若也。然則今日欲治效之臻其極,固不出乎道法二者之間,又可不先存其心以爲之主哉。臣对:臣闻圣人之御天下也,有致治之本,有辅治之具。盖道者治之本也,而辅之必有其具;法者治之具也,而出之必有其本。二者可相有,而不可相无者也。创业者必兼得之,而后可以裕后昆。守成者必克全之,而后可以光前业。然是二端又皆原于心焉。心存,则自身而推者皆为道,因事而制者皆为法,而二者兼尽矣。心不存,则道有未纯,法有未备,而二者胥失矣。道法兼尽,此唐虞三代之盛治所以不可及也。得其一而有未纯未备焉,此汉、唐、宋之治所以不古若也。然则今日欲治效之臻其极,固不出乎道法二者之间,又可不先存其心以为之主哉。
今译待写
欽惟皇帝陛下,以聖人之德,居聖人之位,仁育義正而道成於上,綱舉目張而法佈於下,治化之盛,固已不愧於古矣。茲復廷集多士,以道與法爲問。顧臣愚陋,何足以仰副淵衷。雖然,陛下之設此舉,蓋將採而行之,非虛循故事而已也。蘇軾有言,君以名求之,臣以實應之。矧今陛下以實求之,臣敢無辭以對乎!钦惟皇帝陛下,以圣人之德,居圣人之位,仁育义正而道成于上,纲举目张而法布于下,治化之盛,固已不愧于古矣。兹复廷集多士,以道与法为问。顾臣愚陋,何足以仰副渊衷。虽然,陛下之设此举,盖将采而行之,非虚循故事而已也。苏轼有言,君以名求之,臣以实应之。矧今陛下以实求之,臣敢无辞以对乎!
臣惟古昔帝王膺天命之重,御天下之廣,以成己成物之責萃於一身,而不可虛居也。故必盡道以端天下之表,以立斯人之極。道既成矣,猶慮事無定則,人無定守,而斯道之行,無以遍天下及後世也,故又立法以盡天下之事,以防天下之情。人君爲治之大端,惟此二者而已。何謂道?治身、齊家以至治國、平天下,皆是也。何謂法?建立紀綱,分正百職,順天揆事,至於創制立度,盡天下之務,皆是也。道者法之體,所謂致治之本也;法者道之用,所謂輔治之具也。其名義之攸在,固有別矣,而行之之序,則有相須而不可偏廢者。蓋道必先定,然後法有所措而可立;法必大備,則其道有所輔而可久。苟惟致詳於法,而無道以爲之本,則其具徒張而無益於天下之治;然或徒恃其道,而無法以爲之具,則其本雖立,亦何以成極治之功哉?孟軻曰:“堯舜之道,不以仁政,不能平治天下。”言道之不可無法也。程顥曰:“必有關雎、麟趾之意,然後可以行《周官》之法度。”言法之不可無道也。臣請證古人之跡。臣惟古昔帝王膺天命之重,御天下之广,以成己成物之责萃于一身,而不可虚居也。故必尽道以端天下之表,以立斯人之极。道既成矣,犹虑事无定则,人无定守,而斯道之行,无以遍天下及后世也,故又立法以尽天下之事,以防天下之情。人君为治之大端,惟此二者而已。何谓道?治身、齐家以至治国、平天下,皆是也。何谓法?建立纪纲,分正百职,顺天揆事,至于创制立度,尽天下之务,皆是也。道者法之体,所谓致治之本也;法者道之用,所谓辅治之具也。其名义之攸在,固有别矣,而行之之序,则有相须而不可偏废者。盖道必先定,然后法有所措而可立;法必大备,则其道有所辅而可久。苟惟致详于法,而无道以为之本,则其具徒张而无益于天下之治;然或徒恃其道,而无法以为之具,则其本虽立,亦何以成极治之功哉?孟轲曰:“尧舜之道,不以仁政,不能平治天下。”言道之不可无法也。程颢曰:“必有关雎、麟趾之意,然后可以行《周官》之法度。”言法之不可无道也。臣请证古人之迹。
夫帝之聖者莫過於堯、舜,王之聖者莫過於禹、湯、文、武。其爲道爲法,各極其至。以其道言之,如克明峻德,慎微五典,肇修人紀,建其有極,道之行於身也。敦敘九族,克諧以孝,時庸展親,刑于寡妻,道之施於家也。平章百姓,庶明勵翼,德降國人,化行江漢,道之形於國也。協和萬邦,教訖四海,克綏闕猷,丕單稱德,道之及於天下也。以其法言之,如曆象授時,璿璣齊政,頒朔授民,順時行令,此順天之法也。百揆四嶽,統理於內,州牧侯伯,分列於外,此命官之法也。六府孔修,庶土交正,鄉遂用貢,都鄙用助,此養民之法也。家有塾,黨有庠,術有序,國有學,此教民之法也。當是之時,黎民敏德,萬國咸寧,人人有君子之行,比屋有可封之俗,五刑措而不用,兵革囊而不試,山川鬼神莫不寧,鳥獸魚鱉罔不若,其治效之隆如此,豈無自哉!蓋其所以爲治者,皆本於心。觀夫《詩》、《書》之所稱,曰欽明,曰精一,曰只德,曰懋敬,曰敬止,曰執兢。是其心之所存,純乎天理而絕乎人僞,故道由此行,法由此立,二者兼盡而治化自隆也。夫帝之圣者莫过于尧、舜,王之圣者莫过于禹、汤、文、武。其为道为法,各极其至。以其道言之,如克明峻德,慎微五典,肇修人纪,建其有极,道之行于身也。敦叙九族,克谐以孝,时庸展亲,刑于寡妻,道之施于家也。平章百姓,庶明励翼,德降国人,化行江汉,道之形于国也。协和万邦,教讫四海,克绥阙猷,丕单称德,道之及于天下也。以其法言之,如历象授时,璇玑齐政,颁朔授民,顺时行令,此顺天之法也。百揆四岳,统理于内,州牧侯伯,分列于外,此命官之法也。六府孔修,庶土交正,乡遂用贡,都鄙用助,此养民之法也。家有塾,党有庠,术有序,国有学,此教民之法也。当是之时,黎民敏德,万国咸宁,人人有君子之行,比屋有可封之俗,五刑措而不用,兵革囊而不试,山川鬼神莫不宁,鸟兽鱼鳖罔不若,其治效之隆如此,岂无自哉!盖其所以为治者,皆本于心。观夫《诗》、《书》之所称,曰钦明,曰精一,曰只德,曰懋敬,曰敬止,曰执兢。是其心之所存,纯乎天理而绝乎人伪,故道由此行,法由此立,二者兼尽而治化自隆也。
自是而降,享國久長者,莫如漢、唐、宋。然其爲治也,皆不能兼乎道法之全。以漢言之,創業如高、光,守成如文、景、明、章,皆賢君也。觀其發義帝之喪,戮丁公之叛,尊禮太公,孝養薄後,大封同姓,痛泣同氣,其大綱之正,亦庶乎治之道矣。然庶事草創,禮文多失,語井田則未復,語官名則未定,而於先王爲治之法,皆闕乎其未之講,況其所謂道者,又多出於駁雜,其能如王道之純乎?自是而降,享国久长者,莫如汉、唐、宋。然其为治也,皆不能兼乎道法之全。以汉言之,创业如高、光,守成如文、景、明、章,皆贤君也。观其发义帝之丧,戮丁公之叛,尊礼太公,孝养薄后,大封同姓,痛泣同气,其大纲之正,亦庶乎治之道矣。然庶事草创,礼文多失,语井田则未复,语官名则未定,而于先王为治之法,皆阙乎其未之讲,况其所谓道者,又多出于驳杂,其能如王道之纯乎?
以唐言之,創業如太宗,守成如玄宗、憲宗,皆賢君也。觀其以尊本任衆,以職事任官,以府衛任兵,以租庸調任民,考課有四善二十七最之詳,致刑有三覆五覆之奏,其萬目之舉,亦庶乎治之法矣。然脅父起兵,戕兄攘位,麀聚瀆倫,牝晨司禍,而於先王爲治之道,則概乎其未之聞。況其所謂法者,又多益以己意,其能如王制之備乎?以唐言之,创业如太宗,守成如玄宗、宪宗,皆贤君也。观其以尊本任众,以职事任官,以府卫任兵,以租庸调任民,考课有四善二十七最之详,致刑有三覆五覆之奏,其万目之举,亦庶乎治之法矣。然胁父起兵,戕兄攘位,麀聚渎伦,牝晨司祸,而于先王为治之道,则概乎其未之闻。况其所谓法者,又多益以己意,其能如王制之备乎?
以宋言之,如太祖、太宗之創業,真宗、仁宗之守成,皆賢君也。觀其分灸艾之痛,守金匱之盟,忠厚以立國,而刑不加於士夫,嚴肅以治內,而事不委於戚畹,其爲道亦有可稱者。然制度之立,頗因五代之舊,官名屢易,違六官分治之典,審官有院,而無三考黜陟之嚴,兵雖有三衙四廂之制,而失寓兵於農之意,刑雖有折杖覆訊之法,而失宥過刑故之規,其能如先王經制之善乎?故其致治之效,止於海內殷富,黎民醇厚,而禮義則未興;僅致鬥米三錢,外戶不閉,而風俗則未美。雖有聲明文物之盛,而國勢常削弱不振。是豈先王之治,卒不可復哉!蓋自漢以來,心學失傳,或不事《詩》、《書》,或學尚黃老,或性多褊察。欲行仁義者,或漸不克終,仁厚有餘者,或剛斷不足。是皆任其資以爲治,隨其世以就功,而於先王之道法,或得其一而遺其二,或得其似而失其真,治化不能復古,無足怪也。以宋言之,如太祖、太宗之创业,真宗、仁宗之守成,皆贤君也。观其分灸艾之痛,守金匮之盟,忠厚以立国,而刑不加于士夫,严肃以治内,而事不委于戚畹,其为道亦有可称者。然制度之立,颇因五代之旧,官名屡易,违六官分治之典,审官有院,而无三考黜陟之严,兵虽有三衙四厢之制,而失寓兵于农之意,刑虽有折杖覆讯之法,而失宥过刑故之规,其能如先王经制之善乎?故其致治之效,止于海内殷富,黎民醇厚,而礼义则未兴;仅致斗米三钱,外户不闭,而风俗则未美。虽有声明文物之盛,而国势常削弱不振。是岂先王之治,卒不可复哉!盖自汉以来,心学失传,或不事《诗》、《书》,或学尚黄老,或性多褊察。欲行仁义者,或渐不克终,仁厚有余者,或刚断不足。是皆任其资以为治,随其世以就功,而于先王之道法,或得其一而遗其二,或得其似而失其真,治化不能复古,无足怪也。
洪惟我太祖高皇帝,定天下之初,正己以建極,稽古以垂憲,致治之道,輔治之法,真可謂一洗漢、唐、宋之陋,而上繼乎唐虞三代之盛矣。臣請舉一二爲陛下陳之。御製《大誥》,申明五常之義;資世通訓,弘敷禮義之教。祖訓所載,無非修身齊家之方;孝慈有錄,一皆天理人倫之正。我聖祖之道,即帝王之道也。《大明日曆》具載一代之法程,《洪武政記》動契千古之典則。諸司有職掌,得虞廷任官之意;禮儀有定式,同周禮防僭之嚴。我聖祖之法,即帝王之法也。列聖相承,踐修厥猷,而聖祖之道行之不息;克篤前烈,而聖祖之法守之無弊。洪惟我太祖高皇帝,定天下之初,正己以建极,稽古以垂宪,致治之道,辅治之法,真可谓一洗汉、唐、宋之陋,而上继乎唐虞三代之盛矣。臣请举一二为陛下陈之。御制《大诰》,申明五常之义;资世通训,弘敷礼义之教。祖训所载,无非修身齐家之方;孝慈有录,一皆天理人伦之正。我圣祖之道,即帝王之道也。《大明日历》具载一代之法程,《洪武政记》动契千古之典则。诸司有职掌,得虞廷任官之意;礼仪有定式,同周礼防僭之严。我圣祖之法,即帝王之法也。列圣相承,践修厥猷,而圣祖之道行之不息;克笃前烈,而圣祖之法守之无弊。
陛下蒞阼以來,味爽丕顯,惟道是由;甲夜視事,惟法是踐。經筵所講,諄諄乎仁義之言,會典之修,鑿鑿乎典章之實,是以上有道揆,下有法守,朝廷清明,四方無虞,治平之效,誠有非唐、宋之所能及者。陛下猶謂治效未臻其極,而疑道有未行,法有未守,抑行之守之而未盡若古。此固陛下惟日不足之心也。雖然,臣嘗竊伏草茅,念天下之事,有概於心久矣。今幸承明詔言及之,而不言是負所學,是負吾君也。臣請言未行未守之端,而後及行之守之之說。陛下莅阼以来,味爽丕显,惟道是由;甲夜视事,惟法是践。经筵所讲,谆谆乎仁义之言,会典之修,凿凿乎典章之实,是以上有道揆,下有法守,朝廷清明,四方无虞,治平之效,诚有非唐、宋之所能及者。陛下犹谓治效未臻其极,而疑道有未行,法有未守,抑行之守之而未尽若古。此固陛下惟日不足之心也。虽然,臣尝窃伏草茅,念天下之事,有概于心久矣。今幸承明诏言及之,而不言是负所学,是负吾君也。臣请言未行未守之端,而后及行之守之之说。
夫京師諸夏之本,密邇道化,是宜遵道遵路,而有時雍之休也。今臣應試而來,竊見風俗偷薄,習尚浮靡,人民囂頑,抵冒殊扦,德色誶語尚形於父母,剟簾剽金每肆於白晝,或有如賈誼之所虞者。京師且然,況四方之遠乎?我祖宗卻異味,服浣衣,允迪厥德以先天下。當此之時,五典克從,百姓相親,俗尚純樸,無敢自蹈於非彝者,校之今日大有不同。然則祖宗之道未能盡行者,亦容或有之矣。內外職司,大小之事,具有成法。以臣觀之,其名固如舊也,而其實則或已亡矣。如征斂有則,定差有等,此賦役之法也。今或脫丁以逃役、詭籍以避徵。軍必服伍,將必擇才,此兵衛之法也。今或離行伍而受役於私門,竊首級而列職於邊闊。銓選之法不拘流品,惟功與賢,今亦有無功而進,非賢而授者矣;斷獄之法,必罪與律協,今亦有無辜而戮,有罪而貰者矣。然則祖宗之法,臣亦未敢謂其能盡守也。即此推之,則治效之未臻其極,有由然矣。夫京师诸夏之本,密迩道化,是宜遵道遵路,而有时雍之休也。今臣应试而来,窃见风俗偷薄,习尚浮靡,人民嚣顽,抵冒殊扦,德色谇语尚形于父母,剟帘剽金每肆于白昼,或有如贾谊之所虞者。京师且然,况四方之远乎?我祖宗却异味,服浣衣,允迪厥德以先天下。当此之时,五典克从,百姓相亲,俗尚纯朴,无敢自蹈于非彝者,校之今日大有不同。然则祖宗之道未能尽行者,亦容或有之矣。内外职司,大小之事,具有成法。以臣观之,其名固如旧也,而其实则或已亡矣。如征敛有则,定差有等,此赋役之法也。今或脱丁以逃役、诡籍以避征。军必服伍,将必择才,此兵卫之法也。今或离行伍而受役于私门,窃首级而列职于边阔。铨选之法不拘流品,惟功与贤,今亦有无功而进,非贤而授者矣;断狱之法,必罪与律协,今亦有无辜而戮,有罪而贳者矣。然则祖宗之法,臣亦未敢谓其能尽守也。即此推之,则治效之未臻其极,有由然矣。
陛下欲天下之極治,亦豈必他務哉?惟行祖宗之道,守祖宗之法而已。然世之進言於陛下者,不過曰道之未行,教訓之未至也,亦申嚴之而已矣。法之或弊,有司之不能守也,亦戒飭之而已矣。臣竊以爲此皆其末也。欲行祖宗之道,守祖宗之法,惟在陛下之身焉。蓋道成於己,而後及乎人。教訓雖嚴,而身無以率之,則所令反其好而民不從矣。故董仲舒推《春秋》,謂一爲元之意,以爲視大始而欲正本也。《春秋》深探其本,而反自貴者始。臣願陛下章志以示民,文教以率下。言行,道之發也,必謹之而不苟;威儀,道之顯也,必正之而不忒。宮壺,道之所自始也,必敦刑家之化;朝廷,道之所自出也,必謹守正之規。由是正百官以正萬民,正萬民以正四方,舉而措之,無弗順者,夫何患道之有未行乎!陛下欲天下之极治,亦岂必他务哉?惟行祖宗之道,守祖宗之法而已。然世之进言于陛下者,不过曰道之未行,教训之未至也,亦申严之而已矣。法之或弊,有司之不能守也,亦戒饬之而已矣。臣窃以为此皆其末也。欲行祖宗之道,守祖宗之法,惟在陛下之身焉。盖道成于己,而后及乎人。教训虽严,而身无以率之,则所令反其好而民不从矣。故董仲舒推《春秋》,谓一为元之意,以为视大始而欲正本也。《春秋》深探其本,而反自贵者始。臣愿陛下章志以示民,文教以率下。言行,道之发也,必谨之而不苟;威仪,道之显也,必正之而不忒。宫壶,道之所自始也,必敦刑家之化;朝廷,道之所自出也,必谨守正之规。由是正百官以正万民,正万民以正四方,举而措之,无弗顺者,夫何患道之有未行乎!
法行於上,而後遵於下,若徒戒飭所司,而身之所行,乃或有自撓其法者,則臣下將師師無度矣。故傅說之告高宗曰:“監於先王成憲,其永無愆,惟說式克欽承。”臣願陛下毋忘敬忌之念,益弘篤敘之圖。出一大號也,則曰,於舊法得無少變乎?行一細事也,則曰,於舊法得無有戾乎?喜有賞,怒有刑,苟違於法,則遏之而不行;言有逆耳,事有忤旨,苟當於法,則從之而不撓。由是內而百司,外而庶府,罔不翕然承德而無或敢亂其法者,又何患法之有未守乎!法行于上,而后遵于下,若徒戒饬所司,而身之所行,乃或有自挠其法者,则臣下将师师无度矣。故傅说之告高宗曰:“监于先王成宪,其永无愆,惟说式克钦承。”臣愿陛下毋忘敬忌之念,益弘笃叙之图。出一大号也,则曰,于旧法得无少变乎?行一细事也,则曰,于旧法得无有戾乎?喜有赏,怒有刑,苟违于法,则遏之而不行;言有逆耳,事有忤旨,苟当于法,则从之而不挠。由是内而百司,外而庶府,罔不翕然承德而无或敢乱其法者,又何患法之有未守乎!
夫能行祖宗之道,則不必別求古帝王之道,而所以爲致治之本者立矣;能守祖宗之法,則不必遠慕古帝王之法,而所以爲守治之具者備矣。而何一不由於陛下之身邪?且心也者,一身之主宰,萬事之本根也。陛下欲行道而守法,則古帝王與祖宗之心學,其可以不之講乎?蓋道者,心之蘊也,法者,心之著也。存心之功,一有所間,則雖欲行道,而私或得以勝理,雖欲守法,而欲或至於敗度,其何以成天下之治哉!夫能行祖宗之道,则不必别求古帝王之道,而所以为致治之本者立矣;能守祖宗之法,则不必远慕古帝王之法,而所以为守治之具者备矣。而何一不由于陛下之身邪?且心也者,一身之主宰,万事之本根也。陛下欲行道而守法,则古帝王与祖宗之心学,其可以不之讲乎?盖道者,心之蕴也,法者,心之著也。存心之功,一有所间,则虽欲行道,而私或得以胜理,虽欲守法,而欲或至于败度,其何以成天下之治哉!
臣嘗竊聞我聖祖之諭侍臣,有曰人之一心,檢持甚難,朕覺此心如兩敵然,時時防鬥,尚未能也。則平日存心之功,無一息之間,蓋可見矣。至如親注《周書》之《洪範》,類編心學之心法,皆所以求正心之方。畫君臣行事於壁間,書《大學衍義》於兩廡,亦所以爲存心之助。蓋帝王相傳之心學,至我祖宗而復續,誠聖子神孫之所當取則也。陛下深處法宮,所以用力於心學者,臣固不得而知。然竊見行道守法之間,尚有可議者。意或於理欲危微之辨尚有未精,操捨出入之間尚有未定,而忠佞順逆之言尚不能無惑歟?臣願陛下於退朝無事之時,不以爲可忽而居之必敬,念慮方萌之際,不以爲莫覯而察之必嚴,紛華波動之頃,不爲其所引而操之必定。古訓聖謨,可以沃此心,必講明而力行之;正人端士,可以養此心,必親近而燻炙之;便辟之流,怪誕之術,足以惑此心,必深惡而屏斥之。內外交致其力,顯微不間其功,使此心本然之體無時而不存,應用之機無發而不當。則運用於一身者,無非不道,而可以爲致治之本。經緯於萬幾者,無非大法,而有以爲輔治之具。將見百姓大和,四海永清,諸福之物,可致之祥,莫不畢至。而功可以光祖宗,業可以垂後裔,治可以配古帝王之盛矣。伏惟陛下采而行之,天下幸甚。臣尝窃闻我圣祖之谕侍臣,有曰人之一心,检持甚难,朕觉此心如两敌然,时时防斗,尚未能也。则平日存心之功,无一息之间,盖可见矣。至如亲注《周书》之《洪范》,类编心学之心法,皆所以求正心之方。画君臣行事于壁间,书《大学衍义》于两庑,亦所以为存心之助。盖帝王相传之心学,至我祖宗而复续,诚圣子神孙之所当取则也。陛下深处法宫,所以用力于心学者,臣固不得而知。然窃见行道守法之间,尚有可议者。意或于理欲危微之辨尚有未精,操舍出入之间尚有未定,而忠佞顺逆之言尚不能无惑欤?臣愿陛下于退朝无事之时,不以为可忽而居之必敬,念虑方萌之际,不以为莫觏而察之必严,纷华波动之顷,不为其所引而操之必定。古训圣谟,可以沃此心,必讲明而力行之;正人端士,可以养此心,必亲近而熏炙之;便辟之流,怪诞之术,足以惑此心,必深恶而屏斥之。内外交致其力,显微不间其功,使此心本然之体无时而不存,应用之机无发而不当。则运用于一身者,无非不道,而可以为致治之本。经纬于万几者,无非大法,而有以为辅治之具。将见百姓大和,四海永清,诸福之物,可致之祥,莫不毕至。而功可以光祖宗,业可以垂后裔,治可以配古帝王之盛矣。伏惟陛下采而行之,天下幸甚。
臣幹冒天威,無任戰慄之至。臣謹對。臣干冒天威,无任战栗之至。臣谨对。
- 今译为本站所撰,非古注。
- 原文上加点处有注释,朱色〔〕内为注释编号,不属原文。